“我听叔叔说,早些年武库的兵器只有新旧之分,当官的也只能勒索几个小钱。后来有人开始在制造成本上做手脚,制作的武器便分成了两类,比如杨师父今天的皮甲,正常的制作成本是二十两,但是也有十两一副的。如果杨师父要十两一副的,就省出了五百两,廖大人就会给杨师父二百五十两,这叫明码实价、童叟无欺……。”
杨一惊讶道:“一副皮甲,就是两层牛皮而已,会有这么大差别?”
“差别大了,首先牛肚子和牛屁股上的皮,便是天地之差,上等的皮甲,要把铁屑一点点的砸进牛皮里,再刷一遍桐油,一刀砍上去,是可能冒火星子的……。”
杨一又学了一个乖。
沈一官接着道:“那些坐镇一方的军中大佬们,一出手就是几千上万副,万把两银子就是人家一句话的事……可是后来出事了,有一回武库司请下两万五千两银子,制作八千把硬弩。武库司先扣下了一半,这也没什么,无非是质量差一点,可没想到上行下效、层层剥皮,到最后只剩下不到四千两。当时负责的匠人是康家兄弟,算得上最顶级的制弩高手,可是再高的高手,也没有办法用三千多两银子造出八千把弩。只好上报朝廷,最终公文被硬压下来,署名的康老大被杀,康老二被逐出去,终生不许再制弓弩。这件事后,武库司的人发现经手的人过多,风险也太大,现在便用了虚拟武器……”
杨一楞了一下,原来虚拟这个词明朝就有。可还是不明白这武器怎么虚拟?
沈一官扫了一圈满是吃惊的脸,得意道:“比如武库司要造五千把火枪,现在只造三千把,剩下的两千把账面上是有的,实际上却没有。地方如果要提二千把火枪,可以只提一千把实枪,剩下的一千把直接换算成银子。火枪的造价是三十两银子,各得一半,就是一万五千两银子。军中本来就有许多空额,火枪又极易损毁。就这样虚里来、空里去,你情我愿连成本都省了,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杨一大为佩服,真小瞧了这些贪官的智商,后世褒贬不一的虚拟贷币,原来是人家玩剩下的。几个人正在感慨,小二举着托盘把两道菜端上来。杨一先挟了条江刀尝了一口,外焦里嫩,江刀特有的鲜香真能鲜掉眉毛。杨一又挟了一条,再加两个白菜卷放在自己碗里,反正这帮糙汉子也不挑食,杨一正犹豫着要不要放下面子再挟一条,隐隐的好像听到沈掌柜的骂人声,‘菜做不好,脑子也不好,怎么不早点告诉我,’随后沈掌柜便推开门走进来,杨一和沈一官一起客气:“爹……沈伯父,一起喝一杯?”
“会不会打扰你们?”沈掌柜嘴上客气着,身后的伙计已经飞快的摆上碗筷。
新上来的两个菜基本上见了底,江刀还好些必竟有刺,这白菜卷一口一个有的汉子已经两三个下了肚,沈一官正要把最后一个菜卷抢到碗里,就听到沈掌柜的咳嗽声,沈一官笑嘻嘻放到沈掌柜碗里道:“爹,你尝尝,大白菜能做出这个味道,真是绝了。”沈掌柜又挟了条鱼细嚼慢咽认真吃完,
沈掌柜拿起酒壶道:“小老儿给杨师父倒一碗酒。”杨一忙端起酒碗站起来,沈掌柜用眼角斜了下沈一官:“扶杨师父坐下。”杨一瞧这架势,乖乖的自己坐下来。沈掌柜给杨一满了碗酒,自己也倒了一碗:“杨师父也看到了,我这小店不温不火,就缺两个能叫得响的招牌菜。小老儿想把杨师父的这两道菜写到牌子上,杨师父如果同意,就和小老儿干了这碗,杨师父今天用的银子,就算是孝敬杨师父的。”众人听得张大了嘴,这两道菜竟然值一百两银子,手快的直接把剩下的两条江刀抢光了。杨一放下酒碗,占点小便宜还行,这个杨一真下不去手:“沈伯父,我提个条件。”
“杨师父请说,银子的事好商量。”
“这顿饭算伯父的,银子还是要还,沈伯父同意我便干了。”沈掌柜看了杨一半晌,端起酒碗,两个人仰头干了。
“杨师父,小老儿是个明白人,这份人情我可是记下了。”沈掌柜又看了杨一几眼:“本来看杨师父长得清秀……”杨一心里自嘲‘不就是说我长得像娘们吗’“……现在看杨师父做事,小老儿真真正正是有眼无珠了”
回到潘家,院子里站满了人,却一点不乱。每六个人一组,两组前面多一个手拿短棍的人。知道杨一要来了弓箭,五花阵现在已经改成了‘六花阵’。满院子的人,就这么静静的站着。杨一心里佩服,这才半天的时间,戚长刀雷厉风行的军中作派,自己拍马都赶不上。
看到一捆捆的弓箭、盔甲搬下车,静立的人群还是一阵骚乱,这可是杀敌、保命的利器,拿短棍的立刻冲进队组,这些几乎都是戚家的人,下手凶狠、毫不留情,被打的也默不作声,每年拿那么多银子,挨两棍子怎么了,多少人在外边等着换进来。杨一放心了,有这些老兵当‘班长’,一个月成阵没有问题。
叶儿和司马红樱并肩走过来,在这男人的世界里,两个女孩子反而清闲亲近了。后面跟着的人,杨一有些眼熟,瞧着畏畏缩缩的样子,杨一想起来了,这就是被姚长山吓尿的那位,第一眼没认出来,是因为这人两个眼眶都是青的,腿也一瘸一拐,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?
“师弟。”叶儿指指身后的人,也不知该怎么称呼:“他……刚刚来找你,说有事。”
“杨师父。”这人习惯性的东张西望了一下:“我叫四狗子,冉大哥今天刚好不在,家里出了事……”杨一对冉家起外号的本事大为佩服,可这些事和自己有个毛关系?
大概也知道自己说的太乱四狗子便直接道:“您老的徒弟康石头去了,杨师父最好……一个人过去。”
叶儿听到最后一句,眼睛睁圆了上下打量四狗子:“师弟,多带几个人,我陪你过去。”
杨一摇摇头,他一直感觉石头和刘老鼠之间有些事,如果不是这两天太忙,早就该问问了:“走吧,我一个人和你过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叶儿伸手拉住杨一的衣袖。
“叶儿师父这是怎么了?”,沈一官卸完了车,正好走到叶儿身后,也是从没见过叶儿和杨一放对,瞧着新鲜。
“正好,让沈大哥陪我走一趟吧……这样行了吧?”有王府的护卫自然没事,叶儿终究不放心,还是跟了去。
出了门,杨一抬屁股坐在搬空的马车上,喝了点小酒有些小兴奋。马车这种东西,杨一前世是看过的,却从没坐过,坐马车的感受是‘真不如不坐’,马一抬腿,车子便上下起伏,又没有橡胶轮胎、又没有减震,硬木车轮在坑坑包包的土路上上下抖动,震得杨一屁股、脖子和牙齿一起‘格、格、格’的响。杨一强压住胸中的酒气,如果不是冉家离得近,杨一在车上就得吐了。
“怎么了?”叶儿扶着脸色雪白的杨一下了车。
“颠得厉害,差点吐了。”叶儿又吃惊又好笑:“你不会下来呀?”
‘对呀!’杨一想这点酒把自己喝傻了‘我可以下来呀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