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枪厂房内那股被强行注入的狂热与躁动尚未平息,苏云的身影已经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向下一个目标。
他的身后,赫尔曼·施密特紧紧抱着那卷图纸,眼神狂热得如同一个守护着圣物的信徒。陈武和一众工厂高层、技术人员,则像一群被无形锁链拖拽着的囚徒,踉踉跄跄地跟随着。
每个人的脑子里,还在回响着那句冰冷刺骨的“滚蛋”,还在震颤于“每分钟九百发”的恐怖风暴。他们甚至来不及消化这场颠覆性的变革,就被苏云那不带一丝迟滞的脚步,卷向了下一个漩涡。
炮厂。
当苏云踏入那座比机枪厂更加宏伟、更加空旷的车间时,他前行的步伐戛然而止。
跟在他身后的人差点撞到他背上,却在看到他侧脸那瞬间凝固的表情时,齐刷刷地停住了呼吸。
那是一种比之前在机枪厂更加深沉的怒意。
如果说之前的怒火是锋利的刀,要斩断一切陈规旧习,那么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,就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,沉默,压抑,却蕴含着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毁灭性能量。
巨大的车间里,没有整齐划一的生产线,没有秩序井然的流水作业。
只有混乱。
触目所及,是堪称灾难的混乱。
东一堆,西一簇,各种型号、各种口径的火炮零件,如同垃圾般堆砌在地上。
一根细长的炮管孤零零地靠在墙角,那是仿制日式九二步兵炮的37毫米平射炮。不远处,一个粗壮的炮身底座上还残留着黄色的油漆,属于仿奥地利斯柯达的75毫米山炮。
最刺眼的是,在一堆崭新的零件旁边,竟然还躺着几门锈迹斑斑、炮身上刻着繁复花纹的老式格鲁森快炮,那是前清洋务运动时期遗留下来的古董。
空气中弥漫着冷金属与陈年机油混合的古怪气味,死寂,且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。
“乱弹琴!”
苏云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。
“简直是乱弹琴!”
他终于抬起手,指尖划过那片五花八门的钢铁丛林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这是在造炮?还是他妈的在开万国武器博览会?”
怒骂声轰然炸响,在空旷的车间顶部来回激荡。
“七八种不同的口径!十几样狗屁不通的规格!你们想干什么?啊?!”
他猛地转身,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,死死盯住了炮厂的负责人,一个满脸油污、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。
“你们有没有想过前线的后勤官怎么办?他的运输队里,要同时为七八种炮准备七八种炮弹!炮坏了,要准备十几种不同的替换零件!你们是想让他在战场上开五金店吗?”
“告诉我,弹药怎么补给?!零件怎么通用?!”
一连串的质问,如同最密集的弹雨,将那名负责人打得面无人色,浑身筛糠般抖动起来,一个字都说不出口。
陈武和施密特站在一旁,脸上火辣辣的。
这就是旧时代军阀兵工厂的通病,一个根深蒂固的毒瘤。什么都想要,什么都仿造,看似门类齐全,实则一事无成。每一种都造不精,每一种都造不多,最终形成一个相互拖累、效率低下的烂摊子,而后勤,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。
苏云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,那股足以吞噬理智的狂怒,被他以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压下。
他的目光从愤怒,转为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决断。
“传我命令!”
声音不再是怒吼,而是不容任何辩驳的裁决。
“除了80毫米迫击炮、105毫米轻型榴弹炮,这两款。”
他的手指向旁边两块相对整洁的区域,那里堆放着这两款炮的半成品。
“其他的,所有乱七八糟的型号,仿日的,仿奥的,还有那些可以进博物馆的垃圾,全部给我砍掉!”
“立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