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的宴会厅并不像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到刺眼，反而透着一股内敛的奢华。桌椅由深色的名贵木材打造，墙壁上悬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画作，而非宣扬武勋的浮雕。阳光透过高大的琉璃窗，洒下柔和的光斑。厅内除了几名悄无声息、训练有素的内侍在一旁伺候外，只有詹雄飞、慕轻灵、慕宸雪和波子四人围坐在一张不算太大的圆桌旁，气氛比起正式的国宴，更似一场私密的家宴。
精致的菜肴一道道呈上，詹雄飞态度随和，甚至亲自用公筷为慕轻灵夹菜，语气熟稔：“轻轻，尝尝这个，是你以前喜欢的清蒸雪鱼，御厨房的手艺应该还没丢，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？”
慕轻灵微微颔首，已经卸掉面纱优雅地用餐，并未拒绝，只是淡淡道：“有劳陛下费心。既然是家宴，您也没把奉儿和霜懿喊上。再不济您也得把芙姐叫上吧。”
“你芙姐要是在这儿，朕还怎么喝两杯？”詹雄飞爽朗一笑，波子也判断出来这个芙姐应该就是詹雄飞的王后了，“至于那俩小崽子，朕始终觉得阴盛阳衰！奉儿天天研究御师学术，而霜懿，估计又在演武场挥汗如雨呢。”
詹雄飞目光转向波子，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，笑着对慕轻灵说：“轻轻，这位小兄弟，不给朕正式介绍一下？能让眼高于顶的你都愿意带在身边，想必非同一般。”他显然看出了波子并非寻常随从。
慕轻灵放下银箸，语气平静，大方的介绍道：“陛下，他叫波子。算是我的……关门弟子。”
“哦？”詹雄飞挑眉，显得颇为意外，随即打趣道，“这倒是新鲜事！朕认识你这么多年，除了宸雪，可从没见你收过徒弟。能入你法眼，想必这孩子天赋定是万中无一了？”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波子，似乎想看出他有何特别之处。
慕轻灵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，语气带着她特有的淡然：“天赋如何，尚需时日验证。我不过是看他……心性还算稳重，为人正直，知恩图报，是个可造之材。”她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。
波子连忙起身，恭敬地向詹雄飞行礼：“草民波子，见过陛下。”
然而，坐在一旁的慕宸雪，从进入宴会厅开始，目光就时不时在母亲和陛下之间游弋，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疑惑和好奇。尤其是听到陛下那一声声自然的“轻轻”，再联想到母亲难得的“好说话”，她心中的问号越来越大。
詹雄飞何等人物，早已将慕宸雪那点心思看在眼里。他放下酒杯，脸上带着温和而了然的笑意，直接点名道：“宸雪，看你那一脸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。是不是在好奇，朕和你母亲，到底是什么关系？为何如此……亲昵？”
慕宸雪被说中心事，脸颊微红，有些不好意思，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，小声道：“是……是的，陛下。臣……确实有些好奇。”她难得地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外，露出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应有的腼腆和八卦心态。
詹雄飞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先看了一眼旁边的慕轻灵，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。
慕轻灵优雅地用丝巾擦了擦嘴角，云淡风轻地说道：“说呗，陈年旧事而已，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。”
得到首肯，詹雄飞这才笑了笑，目光变得有些悠远，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。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美酒，用一种讲故事般的口吻缓缓道来：“说起来，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……”他看向慕宸雪和波子，语气平和，“那时候，朕还不是帝王，只是太子詹雄飞。而你母亲，也还不是名震帝国的御冰魔女，只是魔法师团里一个天赋出众、却也有些……嗯，活泼过头的年轻御师，没错，魔法师团的御灵师。”他顿了顿，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怀念的笑容：“还有应傲天，那个家伙，那时候也是个锋芒毕露的年轻火魔导师。”
“我们三个人，收复羽心山脉以内的帝国疆土，这个你们晚辈们应该都知道。但实际上，我们在成名之前，是同一支物资小队的。”詹雄飞指了指自己，语气中带着一丝身为战士的自豪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，“而朕，就是那小队的队长。不过，朕这个队长，跟你们魔法师不一样。我们寂灭之王詹羽陛下的血脉，天生与魔法元素绝缘，注定无法成为魔法师。朕，是一个战士，依靠的是体魄、武技和对战局的把握。”他继续讲述，声音沉稳：“就这样，一个拥有战气的战士，一个精通辅助与控制的冰系御师，一个擅长狂猛攻击的火系魔法师，我们三人，在当时危机四伏的边境和荒野中，一次次出生入死，互相扶持，共同面对强大的福吉克和各种险境。”
詹雄飞的目光扫过慕宸雪和波子，最终落在慕轻灵身上，语气变得郑重了些：“在那血与火的洗礼中，我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。后来……我们便在一处荒原的篝火旁，义结金兰，成了异姓兄妹。朕年长几岁，是为兄长；应傲天次之；轻轻……你母亲，年纪最小，是我们的小妹。”
“清楚了？”詹雄飞收回目光，看向一脸恍然的慕宸雪和同样惊讶的波子，淡淡一笑，“就是这种，一起扛过刀、挨过饿，过命的交情。所以，朕叫她一声‘轻轻’，她偶尔任性一下，朕这个做兄长的，也只能多担待些了。”
这番解释，如同拨开了迷雾，让慕宸雪和波子终于明白了那亲昵称呼背后的沉重分量。那不仅仅是帝王与臣子，更是历经生死、沉淀了二十多年的兄妹情谊。这也解释了为何詹雄飞对慕轻灵如此包容，而慕轻灵在他面前，也会流露出在旁人面前绝不会有的、属于“小妹”的一面。
然而，波子心中却升起另一个疑问：既然三人是结拜兄妹，感情如此深厚，那为何老师对应傲天的恨意，会浓烈到近乎不死不休的地步？十八年前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“飞哥，叙旧便叙旧，提那个人做什么？扫兴。”她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排斥，“以后，少在我面前提起他。”
詹雄飞被她话语中的冷意刺了一下，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但他并没有接慕轻灵关于应傲天的话茬，而是将话题转向了一个更沉重、也更关乎他们二人的方向。他轻轻叹了口气，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，望向慕轻灵：“轻轻，这十八年来……你隐居榕树林小院，朕……其实一直都知道你的下落。但朕……一次都没有去找过你。你……不会怪朕吧？”
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慕轻灵内心最深处的某根弦。波子和慕宸雪都清晰地看到，慕轻灵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，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指尖甚至有些发白。她身上那股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云淡风轻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、细微的颤抖，虽然很快被压制下去，却真实存在过。
她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平复骤然起伏的心绪。良久，才用一种刻意维持的、却依旧能听出一丝异样的平静语气回答道：“没有。”她轻轻摇头，面无表情，但是波子可以看出慕轻灵的嘴角微微颤抖，“我知道，榕树林小院是你留给我的，雪儿那会还是孩童之时，你也暗自帮助我很多，所以，我从未怪过你，飞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