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风卷着金吾左仗院的沙尘,扑在沈砚秋玄色劲装上。他握着陌刀刀柄,目光扫过校场上列队的亲兵——韩约说这些人是“刚补的缺”,可第三排最末那个士兵腰牌上的刻痕,分明是凤翔军的“风”字纹。沈砚秋摩挲着眉骨的浅疤,喉结动了动:“某家问你,这腰牌哪儿来的?”
士兵脸色煞白,结结巴巴道:“小、小的亲戚在凤翔军当差,送、送我的。”
“亲戚?”沈砚秋上前一步,指节叩了叩士兵腰间的刀鞘——那刀鞘是西域梨木做的,泛着暗红的光,正是凤翔军的制式。他突然笑了,关中口音里带着冰碴:“某家去年跟凤翔军换防过,他们的刀鞘里侧,都刻着‘陇右戍’三个字。你拔出来给某家看看?”
士兵腿一软,噗通跪在地上:“郎将饶命!是韩街使让小的这么说的!他收了凤翔军的银子,让我们冒充金吾卫!”
沈砚秋的手指猛地攥紧刀柄,指节泛白。他抬头望着远处的含元殿脊兽,阳光刺得眼睛发疼——上个月查到的“风”字令牌,今日的凤翔军亲兵,还有兵器库那批篡改日期的陌刀……所有线索都拧成一根绳,往“政变”两个字上拽。
同一时刻,尚宫局的青瓦下,苏锦瑟正对着案上的《元和起居注》发呆。她的左手按在纸角,指腹蹭着页边的墨渍——那是今早整理父亲送来的文书时,不小心蹭上的。文书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字迹是父亲的隶书:“廿八辰时,金吾左仗院,候李相令。”
廿八日?苏锦瑟绞着月白襦裙的衣角,指尖泛着青白。她想起上周在起居注里看到的,元和十三年“甘露降祥”后,宰相武元衡被刺身亡;又想起宋若昭前日说的“甘露有毒”——难道父亲要参与的,是一场用“甘露”做幌子的阴谋?
“苏女官倒会躲清净。”
冷笑声撞进来,苏锦瑟猛地抬头,见尚服局的刘克柔倚在门框上,指尖拨弄着发间的珍珠步摇。这女人是仇士良的义女,向来眼高于顶,今日却带着审视的笑:“听说你在查前朝的甘露祥瑞?”
苏锦瑟的喉咙发紧,她抓起案上的朱砂笔,假装圈点起居注:“尚、尚宫让我整理历代祥瑞记录,说要编进《唐会要》。”
“是么?”刘克柔走过来,指尖掠过她按在纸角的左手——那只手还在抖。她突然笑了,指甲掐住苏锦瑟的手腕:“下次别把密信藏在起居注里,墨渍会露馅的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苏锦瑟瘫坐在地上,额角全是汗。她摸着袖中那封父亲的密信,突然想起前日在西市赌坊遇到的沈砚秋——他说过,韩约被李训控制了,难道父亲也……
酉时的曲江池边,残荷在风里晃着枯枝。沈砚秋靠在柳树下,手里攥着那枚“风”字令牌,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脸——苏锦瑟穿着月白襦裙,发间的碧玉簪沾了夕阳,像极了十年前在京兆府巷口跳皮筋的小丫头。
“你找我?”苏锦瑟站在三步外,绞着衣角。
沈砚秋把令牌扔过去:“认识这个么?凤翔军的腰牌,韩约的亲兵里有凤翔人。”
苏锦瑟接过令牌,指尖抚过“风”字:“我爹的密信里,提到廿八日要去金吾左仗院。”她从袖中掏出那张皱纸,递过去时,左手还在抖。
沈砚秋展开纸,瞳孔猛地缩了——廿八日,正是匿名信里画的石榴树日子。他摩挲着眉骨的伤疤,声音里带着颤:“李训要提前行动?郑注的凤翔军还没到!”
“我爹说,李相说‘夜长梦多’。”苏锦瑟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他让我别管,可我怕……”
沈砚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,掌心的温度透过襦裙传过来:“你别再查了。廿八日之后,你就出宫,去京郊的慈恩寺找我祖母——她那里安全。”
苏锦瑟望着他紧抿的唇,想起十年前他替自己挡狗时的样子,喉咙发涩:“那你呢?你要去左仗院?”
沈砚秋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“忠”字的玉佩,塞进她手里:“某家是金吾卫郎将,得守着左仗院。要是……要是出事,你拿着这玉佩,找西市的胡商阿史那,他会送你出城。”
暮色漫上来时,李训的绯色官袍在书房里泛着冷光。他拍着案上的奏章,对着郑注吼:“仇士良已经派神策军盯着金吾卫了!再等三日,凤翔军还没到,我们全得死!”
郑注的肥胖身子晃了晃,左眼的斜视更明显了:“你疯了?没有凤翔军牵制神策军,金吾卫那五千人根本不够打!”
“不够打也得打!”李训抓起桌上的白玉麈尾,摔在地上,“文宗已经急了——他昨天跟我说,仇士良要废了他,立安王!”
郑注盯着地上的麈尾,沉默良久,终于咬着牙道:“你要提前可以,但凤翔军最快得明日傍晚到长安。你得等我!”
“不用等。”李训端起桌上的人参酒,一饮而尽,“廿八日辰时,韩约奏报甘露,仇士良一定会去查。到时候,金吾卫的伏兵足够杀了他!”
亥时的金吾卫营里,沈砚秋捏着刚收到的匿名信,指尖几乎要把纸戳破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凤翔军未到,李相提前,廿八日辰时,左仗院有险。”
他走到校场边,望着夜空中的月亮——那月亮像极了父亲冤案卷宗上的血渍。沈砚秋拔出陌刀,挥出一道银光,刀刃劈在木桩上,溅起细碎的木屑:“某家倒要看看,这场‘甘露’,能淹死多少人。”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天了。苏锦瑟坐在尚宫局的台阶上,摸着怀里的“忠”字玉佩,望着宫墙外面的星星。她想起父亲的密信,想起沈砚秋的话,想起宋若昭说的“甘露有毒”——所有的碎片都拼起来了,可她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等着廿八日的到来。
风卷着宫门口的灯笼晃了晃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