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租的危机和母亲那通带着汗水味道的电话,像两根鞭子,抽打着步达岭必须立刻、马上行动起来。他不再挑拣,更加疯狂地海投简历,甚至开始留意一些之前不屑一顾的销售、客服类岗位。生存的压力,碾碎了他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就在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时,手机响起,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通了。
“步达岭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令人不适的、带着几分优越感的声音,“我是秦远。”
步达岭的心猛地一沉。秦远?他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?同学聚会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,这个家伙可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善茬。
“有事?”步达岭的声音下意识地冷了下来。
“听说你工作还没定下来?”秦远的语气听起来颇为关切,“咱们同学一场,我这边刚好知道有个机会,觉得挺适合你的,就想着跟你说一声。”
步达岭握着手机,心里警铃大作。黄鼠狼给鸡拜年,能安什么好心?但他没有立刻拒绝,只是不动声色地问:“什么机会?”
“是一家叫‘寰宇未来’的科技公司,做前沿人工智能解决方案的,前景非常广阔!”秦远的声音热情洋溢,“我跟他们CEO吃过饭,很聊得来。他们正在招项目助理,虽然起点低了点,但发展空间大!我跟那边打了招呼,你直接过去找刘总就行,就说是我介绍的。”
秦远说得天花乱坠,语气真诚得几乎毫无破绽。若是一个月前的步达岭,或许真的会被这“雪中送炭”的“同学情谊”感动。
但现在的步达岭,经历了周凯的羞辱、薇薇安的解剖、王胖子的压榨,还有陈璐学姐的“启蒙”,早已不是那个轻易相信他人的愣头青。他一边应付着秦远,一边飞快地在脑海里检索关于“寰宇未来”的信息,同时,手指无意识地按住了口袋里那本《人情帐簿》。
一股极其微弱的、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像是在发出无声的警告。
尽管心存疑虑,但抱着“万一呢”和“去看看秦远到底耍什么花样”的心态,步达岭还是按照地址找到了“寰宇未来”。
公司同样位于创业大厦,甚至比王胖子的“飞驰科技”更靠里,更偏僻。推开门,里面空空荡荡,只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刚毕业的学生在工位上打瞌睡,一个梳着油头、穿着不合身西装的中年男人——刘总,正对着电话吹嘘。
“张总您放心!我们的AI算法那是全球领先!对,跟NASA都有合作!下一步就准备探索地外文明市场了!”
步达岭:“……”NASA?地外文明?
看到步达岭,刘总眼睛一亮,迅速挂了电话,热情地把他迎进“会议室”——一张茶几,几张破沙发。
“小步是吧?秦公子介绍来的,果然一表人才!”刘总搓着手,开始了他激情四射的演讲。从人工智能讲到区块链,从元宇宙讲到星际殖民,饼画得比王胖子大了不止一个量级,仿佛明天就能收购苹果,后天就能登陆火星。
“我们给的薪资可能暂时不高,但我们有梦想!有期权!未来公司上市,你就是元老!”刘总唾沫横飞。
步达岭冷静地听着,不时提出几个专业问题。刘总要么含糊其辞,要么继续用“商业机密”、“前沿探索”来搪塞。当步达岭问及具体技术团队和已有客户案例时,刘总大手一挥:“技术团队都在硅谷远程协作!客户嘛,涉及保密协议,不便透露,但都是国内外顶级机构!”
步达岭心里冷笑。硅谷团队?顶级机构?就这办公环境?这牛皮吹得连王胖子都要甘拜下风。
面试(如果算的话)草草结束。刘总暗示步达岭,只要他愿意“与公司共同成长”,明天就可以来“实习”,薪资面议(步达岭估计不会比王胖子高)。
走出寰宇未来,步达岭站在创业大厦昏暗的楼道里,没有立刻离开。他拿出手机,再次搜索“寰宇未来”,除了一个简陋到极点的官网和几条疑似自己发布的招聘信息,网上几乎查不到任何有效信息。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皮包公司,甚至可能涉嫌诈骗。
秦远介绍他来这种地方,安的什么心,昭然若揭——无非是想看他像个小丑一样在这种垃圾公司里打转,最好还能被骗进去,彻底沉沦,以此衬托他秦远的“成功”和“优越”。
一股怒火在步达岭胸中升腾,但很快又被一种冰冷的理智压了下去。愤怒无用,重要的是,他这次没有上当。
他再次摸向口袋里的《人情帐簿》,那股微弱的冰凉感已经消失了。他拿出手机,点开加密笔记,找到【秦远】的条目。
原本的标签是【竞争对手,家境优越】。
他删除了这几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,然后郑重地重新输入:
【秦远:伪善,需高度警惕。表面热情,实则包藏祸心,会利用“帮助”之名行打压之实。】
写完这些,他感觉自己对秦远的认知清晰了很多。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竞争对手,而是一个更阴险、更善于伪装的笑面虎。
他收起手机,抬头看了看创业大厦那斑驳的外墙,又回头看了一眼“寰宇未来”那扇紧闭的玻璃门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。
秦远的这次“援手”,非但没有让他陷入更深的绝望,反而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某些人丑陋的嘴脸,也让他更加确信,那本人情帐簿的预警,并非空穴来风。
他损失的,不过是一个下午的时间。而收获的,是对人性更深的认识,和对那本神秘帐簿更多的信任。
这场寒冬,似乎因为他内心的逐渐冰冷和坚硬,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。他知道,他和秦远之间的账,才刚刚开始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