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长笑还在云篆坪上空回荡,把九大派长老的脸皮刮得生疼。
纸人仰着头,袖袍鼓起,像只即将挣脱引力的白鹤。
顾长生半眯着眼,视线穿过十里山岚,指尖在油腻腻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。
“差不多了,再演就该收版权费了。”
他吐出一小块碎骨头,声音懒得像是刚睡醒:“阿福,掐线。”
阿福站在阴影里,没说话,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与拇指捏住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那动作轻巧得像是在捻灭一根灯芯。
空气里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脆响。
云篆坪上狂笑的“忘尘子”突然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,笑声戛然而止。
那只原本如同白玉般温润的手腕,随着袖口剧烈抖动,“咔嚓”一声裂开数道细纹。
没有什么血肉模糊,只有干燥的桐油纸皮翻卷开来,露出内里密密麻麻、如同血管般搏动的淡金色脉络——那纹理粗砺而坚韧,分明是那座折叠纸城的墙皮材质。
与此同时,茶棚角落里正上演着一场并不正规的“外科手术”。
“快快快!趁它脑子还是热乎的!”
赖三一手按着那个还在懵懂状态的小纸童,一手举着把生锈的镊子,夹着半截刚削好的炭笔头,正试图往小家伙的耳道里硬塞,“这可是‘活字’引子,灌进去就能识字,省多少学费呢!”
小纸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是本能地觉得耳朵痒,脑袋一偏,那炭笔头就卡在了耳廓那几道折叠出来的褶皱里,死活进不去。
它似乎对赖三的粗暴毫无知觉,反而瞪着一双画上去的大眼睛,死死盯着顾长生手里的鸡骨头。
右手五指笨拙地张开,又猛地攥紧,喉咙深处的纸浆摩擦,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:“咯……咯……”
这是在学啃鸡腿。
顾长生没理会这边的胡闹,目光依旧锁死在山顶。
那具失去了控制的纸人身躯上,猛然窜起幽蓝的火苗。
火光并不炽热,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吸力,仿佛在燃烧过往的岁月。
火焰扭曲跳动,在那蓝幽幽的光晕里,走马灯似地浮现出一幕幕画面:
有稚嫩少女跪在雨中,额头磕破,只求师尊赐下一卷《九转续脉图》救治家中老仆,却被无情拒绝的背影;
有三十年来,为了验证一道丹方,在密室中无论寒暑,亲手烧毁三百具试药傀儡的绝望火光;
还有就在今晨,那本签到名册上,被锋利纸片划出的金色折痕……
裴元贞捧着那本刚折叠成型的《说明书》,跪坐在废墟中央。
她看着火光中的那些画面,那是她这一生最想忘记、却又刻入骨髓的耻辱与执念。
“师尊……”
她喉头哽咽,发不出完整的音节。
鬓角那块常年用粉底遮盖的伤疤,此刻因气血激荡而崩裂,一颗殷红的血珠滚落,不偏不倚,正好砸在书页上“丹鼎宗”那一栏的条款上,迅速洇开一片刺眼的暗红。
火光越来越盛,纸人忘尘子的身躯在烈焰中迅速坍塌。
就在这最后的瞬间,那已经烧得只剩骨架的双手,竟奇迹般地合拢,在虚空中凝成了一个并不标准的拈花印。
火焰爆燃,印诀中心并未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,只浮现出两行金色的小字。
第一行稍大:【吾道已传。】
这四个字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洒脱。
紧接着,纸身彻底崩解,漫天灰烬并没有随风散去,而是在半空中缓缓聚拢、盘旋,最终拼成了那行更大、更沉重,却也更像人话的字体:
【好好活下去。】
裴元贞浑身剧颤,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接那些灰烬。
可那些灰烬却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识,轻飘飘地穿过她颤抖的指尖,绕过她染血的衣袖,顺着山风,尽数朝着山腰处那个不起眼的茶棚飘去。
茶棚里,顾长生刚好低头,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下鸡骨尖端最后一丝晶莹的油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