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侧,浪九钩像是见了鬼一样,猛地捂住自己的右臂。
那条让他引以为傲、杀人如麻的熔铁锁链,此刻竟毫无征兆地脱落,重重砸在地板上,砸出一个大坑。
他根本没空去管那条废臂。
因为在他头顶盘旋的那群纸鹤中,有一只正缓缓展开翅膀。
那灰烬构成的画面里,没有别人,只有一个在冰窖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妇人,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用尽最后一口气,把怀里的孩子往那张纸下面塞了塞。
那张纸的折痕、缺口,甚至是被泪水晕开的墨迹,竟然与顾长生此刻押在桌上的那张“草稿”,一模一样。
“娘……”浪九钩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海寇,此刻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幼兽的呜咽。
角落里,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小秤娘,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亮得吓人。
她看着漫天纸鹤,喃喃自语:“原来……这世上竟真的有不求回报的因果。你们……都是被这封‘休书’救过的人。它休掉的不是亲情,是绝望。”
一直端坐高台的赌圣无面,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伸向空中。
一片纸灰飘落在他掌心。
他没有嫌弃,而是像捧着什么稀世珍馐,缓缓送入口中,细细咀嚼。
“多少年了……”
无面摘下了那层从未示人的黑纱,露出一张布满刀疤与老人斑的脸。
两行浊泪顺着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流下,冲刷出一道道白痕。
“老夫赌了一辈子命,赢过金山银海,赢过仙家洞府,却唯独这一次……尝到了‘希望’的味道。”
咔嚓。
一声脆响从他袖中传出。
那颗号称能算尽天机的“命运骰子”,彻底裂成了粉末。
一道微弱的白光从中飞出,化作一片残破的玉鸢碎片,欢快地融入了漫天鹤群之中。
全场死寂。
只有顾长生百无聊赖地拍了拍衣襟上的灰,那动作随意得就像是刚吃完烧烤拍掉身上的孜然。
“阿福,收工。”
他瞥了一眼那个还在发呆的纸人管家,语气里透着股“既然醒了就赶紧干活”的理所当然,“把家什带上,这地儿空气不好,回去还得洗澡,麻烦死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连看都没看周文远一眼。
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漫天悬停的纸鹤仿佛听到了军令。
呼——
万鹤俯冲。
它们没有攻击任何人,也没有展示什么惊天动地的杀招。
它们只是极其温柔、极其细致地,一只衔起那张被周文远压在胳膊底下的地契,一只叼起角落里的《纸神残卷》,一只勾起小鸢儿那根红头绳……
所有的赌注,连同周文远那堆原本属于他的筹码,被这群纸鹤有条不紊地搬运过来。
它们在顾长生的脚边,整整齐齐地码放、折叠、堆砌。
不过三息之间,就在这脏乱的赌桌旁,堆成了一座半人高的、微缩版的“纸扎岛屿”。
周文远看着那座用他的全部家当堆起来的“艺术品”,一口老血终于喷了出来,仰面栽倒。
顾长生没回头,只是脚步顿了顿,耳朵动了动。
门外,传来了一阵极其整齐、且沉重的甲胄碰撞声,还有一股子即便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的、属于皇家特供檀香的味儿。
“得,小的还没打发完,老的又来了。”
顾长生叹了口气,把手揣进袖子里,有些无奈地嘀咕了一句,“想睡个回笼觉怎么就这么难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