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被发现了,朱元璋索性不再隐藏。
当那个身影从高坡的阴影中走出时,校场上鼎沸的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。
工匠们脸上的狂热崇拜凝固了。
士兵们眼中的震撼敬畏冻结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汇聚向那个缓步走来的老人。
他身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布长衫,脚踩一双布鞋,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,看上去与乡间任何一个固执的老农并无二致。
可他每走一步,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。
那是一种无需龙袍加身,无需仪仗开道,便已深入骨髓,君临天下的威压。
“扑通!”
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,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。
紧接着,是成百上千人倒塌下去的闷响,甲胄与地面碰撞,发出沉重的回音。
寂静被撕裂,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天而起。
“吾皇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声浪滚滚,回荡在整个神机营,惊得林中飞鸟四散。
朱元璋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,那双看过尸山血海的眼睛里,此刻却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。
他喜欢这种感觉。
不是因为臣民的跪拜,而是因为,那个让他感到无比骄傲与惊喜的年轻人,是他的孙子!
“都起来吧。”
朱元璋挥了挥手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他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定格在被众人簇拥的朱允熥身上,笑意更浓。
他屏退了左右围上来的将领,径直走向神机营的主帅大帐。
喧闹褪去,只留下祖孙二人。
大帐的帘布被放下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帐内,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朱元璋转身,打量着眼前的朱允熥。
孙儿的脸上还沾着黑灰,一道一道,活像只小花猫。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内衬,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少年人精悍而富有力量的轮廓。
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,若是放在平时,少不得要被他训斥一顿。
但今天,朱元璋却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。
他没有说话,提起桌上的铜壶,亲自为朱允熥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,推了过去。
这个动作,让朱允熥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现在才开始。
朱元璋的眼中,慈爱与审视交织,那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怀,更是一位帝王对臣子的考校。
“熥儿。”
老人终于开口,语气温和。
“既然你懂练兵,也懂火器,那咱问你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手指猛地指向大帐中央那巨大的军事沙盘,语气陡然变得严肃,带着金戈铁马的冰冷。
“如今北元残部虽然远遁漠北,但依旧贼心不死,时常南下袭扰。若让你领兵,你觉得,该如何才能彻底解决这心腹大患?”
这是一个问题。
也是一道圣旨。
答得好,便是登天之梯,从此简在帝心。
答不好,之前的一切惊艳,都将沦为匹夫之勇,昙花一现。
朱允熥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茶杯,滚烫的茶水入喉,仿佛一道暖流,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紧张。
他放下茶杯,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。
当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的那一刻,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。
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,瞬间变得深邃,锐利,仿佛有无数星辰在其中生灭,俯瞰着脚下的山川河流。
“皇爷爷,以前的打法,已经过时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