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深到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御书房内的烛火却依旧亮如白昼,将墙壁上巨大的舆图映照得纤毫毕现。
这一次,这里没有了慷慨陈词的皇孙,没有了垂首侍立的内侍。
只有一位老人,一位孤独的帝王。
朱元璋屏退了所有人。
他甚至没有让刘三吾这个贴身了几十年的老太监跟着,独自一人,脚步沉重地走进了书房后方的偏殿。
这里的光线比外面要暗上许多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经年不散的檀香气息。
殿中央,只供奉着一个灵位。
大明懿文太子,朱标。
“标儿啊……”
朱元璋的声音,不再是那个君临天下的洪武大帝,而只是一个失去了爱子的父亲。沙哑,低沉,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透骨的疲惫与哀伤。
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与褶皱的大手,掌心曾在尸山血海中紧握过刀柄,也曾批阅过决定千万人命运的朱批。
此刻,这只手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,轻轻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紫檀木灵位。
“爹本来以为,把你教出来了,咱这大明江山就能稳如泰山,千秋万代。”
“可你……你怎么就走得这么早?”
他的手指在“朱标”二字上反复摩挲,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儿子尚存的余温。
“把这么个烂摊子,又丢给了爹。”
一声长叹,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夜的古井,激荡起无尽的悲凉。
朱元璋缓缓收回手,转身,目光投向了墙上那幅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《大明混一图》。
他的目光越过应天府,一路向北,最终停留在一个个被朱笔重重圈出的红圈之上。
那些红圈,是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杰作。
是他亲手为儿子们打造的铁桶江山,是他构想中拱卫帝室的九重屏障。
北平,燕王朱棣。
大同,晋王朱棡。
大宁,宁王朱权。
……
每一个名字,都代表着一支身经百战的虎狼之师。每一个红圈,都是一座兵锋所向、足以震慑一方的军事重镇。
可如今,这幅他亲手绘制的画卷,却成了悬在他心头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这份骄傲,正在日复一日地,转变为他午夜梦回时最深沉的恐惧。
“允炆那孩子……”
朱元璋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,对着儿子的灵位,喃喃自语。
“太软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,浑浊的眼眸里,是无法掩饰的失望。
“他满脑子都是孔孟之道,满嘴都是仁义道德。那些东西,太平时节能粉饰一下江山。可咱这江山,是太平江山吗?”
“让他坐上那个位子,他压得住老四他们吗?”
“主少国疑,诸王势大……标儿,你告诉爹,到时候,这大明……是不是就要乱了?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质问,更带着一丝无助的恳求,仿佛真的在等待灵位的回答。
寂静。
回答他的,只有烛火摇曳时,投在地上那道越发佝偻的影子。
朱元璋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再次闪现出今日御书房中的那一幕。
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孙子,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老三。
他手持锈刀,满掌鲜血,眼神却狠厉得像一头刚刚品尝过血肉的饿狼。
朱允熥那张年轻却冷酷的脸,与记忆中那些在战场上和他并肩搏杀的悍将,渐渐重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