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的风,不仅吹冷了紫禁城的宫墙,更像一根无形的引线,带着皇帝心底那份冰冷的决绝,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坊门,一路蔓延。
火星,最终在凉国公府的后宅大堂里,被彻底点燃。
当一名身形精悍的亲兵,压低了声音,将谨身殿内发生的一切,尤其是吴王朱允熥那番关于“磨刀、用刀、杀贼立威”的言论,一字不差地转述完毕时,整个厅堂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。
坐在主位上的蓝玉,那张饱经漠北风霜的国字脸,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。
下一刻,那双虎目之中,瞬间爆开一团炙热的火光。
“好!”
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,声音低沉,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。
“好!”
第二个字,音量陡然拔高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好!”
第三个字,他猛地一掌拍在身侧由整块花梨木制成的扶手上!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。那坚硬的扶手,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纹。
蓝玉霍然起身。
他那魁梧如山的身躯在大厅内来回踱步,脚下的战靴踏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,发出“咚、咚、咚”的闷响,每一步都仿佛要将这府邸的根基撼动。
他激动,却不是狂喜。
那是一种在绝望的边缘,骤然看到曙光的颤栗。
他原先担心的,从来不是朱允熥这个外甥孙的聪慧与否。他担心的是,常年跟在太子朱标身边,耳濡目染之下,会不会也变成一个只知仁义道德,不知铁血手腕的“仁君”。
一个朱允炆,已经够让他和整个淮西武将集团心寒了。
那个皇长孙的所谓仁慈,在他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沙场老将眼中,就是彻头彻尾的妇人之仁!是自毁长城!是把屠刀递到文官手上,让他们来宰割武将的祸根!
可朱允熥……
“刀磨得再快,不敢用来杀贼,终究只是一把废铁……”
蓝玉停下脚步,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,双眼中的精光越来越盛。
就是这个味儿!
这股子杀气,这股子狠劲,这股子视天下为猎场,视敌人为草芥的霸道,才是他熟悉的味道!
这才是当年率领他们席卷天下,从一个乞丐和尚杀成九五之尊的陛下,血脉里该有的东西!
这才是能镇住四海藩王,能压服满朝文武,能统领大明百万雄兵的真正雄主!
连日来所有的观望、犹豫、权衡,在这一刻,被这句话彻底击得粉碎。
什么墙头草,什么两边下注,都他娘的见鬼去吧!
他蓝玉,要做就做那第一个从龙的定鼎之臣!
“来人!”
他猛然转身,对着堂外厉声喝道。
“传我将令,将府中所有能上马杀敌的亲兵家将,全部召集起来!”
“再以我的名义,去请曹国公、景川侯、会宁侯……把所有在京的淮西老兄弟,都给老子请过来!”
“就说,我蓝玉得了几坛漠北的好酒,请他们过来,共饮一杯!”
他的声音,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杀伐之气。
他要撕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了。
他要让所有淮西勋贵都看清楚,他们苦苦等待的那个人,已经出现了!
一个值得他们用项上人头,用满门的富贵,去豪赌一场的主子!
一个能让他们这些大老粗,继续保有荣耀和地位的继承人!
与凉国公府冲天的豪情截然相反,东宫的书房内,气氛阴沉得如同午后雷雨来临前的天空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