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炆坐在冰冷的书案后,脸色苍白,嘴唇紧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线。
“砰!”
他抓起桌上一本刚刚批阅完的奏折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砸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。
奏折散开,纸张四下飞散,像一只只折了翅的蝴蝶,无力地飘落在地。
悔恨。
无尽的悔恨,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胸口一阵阵发闷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。
御书房试刀那一日的场景,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字眼,都在他脑中反复回放,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,一刀一刀,凌迟着他的神智。
他当时在想什么?
他在想,皇爷爷杀孽太重,自己要表现出不同于他的仁孝宽厚。
他在想,刀乃凶器,君子远之,他要展现自己对杀戮的厌恶,塑造一个完美的仁君形象。
他错得何其离谱!
皇爷爷是什么人?
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雄主!他的江山,是靠着一刀一枪,一座城池一座城池打下来的!
他要的,从来就不是一只温顺的、只会在书斋里念叨“仁义”的羔羊!
他要的是一头能镇住草原豺狼,能压服朝中百官,能让那些拥兵自重的叔叔们不敢有丝毫异心的猛虎!
那根本不是在问什么仁义道德!
那是在考量!
考量他这个储君,有没有驾驭天下权柄的魄力,有没有面对敌人时,敢于拔刀的杀伐决断!
“我怎么就……怎么就没想到!”
朱允炆双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这个皇爷爷送到嘴边的认可,亲手,拱手,送给了朱允熥!
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,当朱允熥说出那番话时,皇爷爷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。
那是他从未在皇爷爷眼中看到过的,对自己流露出的光芒。
是欣赏。
是认可。
是找到同类的灼热。
嫉妒与恼恨,如同两股岩浆,在他的胸膛里疯狂冲撞。
他能感觉到,那杆无形的,决定大明国运的秤,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,无可挽回地向着另一端沉去。
而他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束手无策。
蓝玉的效忠,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,积蓄着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。
朱允炆的悔恨,则是一潭绝望的死水,除了将自己溺毙,再无波澜。
权力的天平,在这一夜,于无声之中,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。
夜色渐深。
凉国公府的管家脚步匆匆,亲自指挥着下人,将一坛坛封着黄泥的烈酒搬入灯火通明的大厅。
府中的亲兵们,一个个结束了休沐,从京城的各个角落赶回,默默地擦拭着自己的兵刃,为冰冷的铁器披上一层油脂,动作熟练而肃穆。
空气中,烈酒的醇香,兵刃上油脂的味道,与人身上那股子即将奔赴战场的悍勇之气,诡异地混合在一起。
兴奋。
肃杀。
一场风暴,正在这座府邸之中,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