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胜的额角,一颗豆大的冷汗瞬间沁出,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。
完了。
难道是蓝玉上次擅闯皇宫的事情,被陛下翻了旧账?
还是他们这些武将私下聚会,彻底触怒了陛下,要借此机会,将整个淮西一党连根拔起?
一个个念头,化作一根根冰锥,疯狂扎着他们的神经。他们几乎是本能地在脑中飞速回溯自己近期的所有言行,每一个字,每一个眼神,生怕有任何一丝疏漏,会成为招来弥天大祸的引信。
锦衣卫登门,在洪武朝,几乎就等同于死亡的预告。
蓝玉的呼吸变得深沉而悠长。
他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。
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惧色,反而迎着蒋瓛的目光,大步上前,拱了拱手。
“蒋指挥使大驾光临,不知所为何事?”
他已经准备好迎接最坏的结果。
为了外甥孙,这条命,扔了也就扔了。
死得其所。
然而,蒋瓛接下来的动作,却让在场所有人,包括蓝玉自己,都僵在了原地。
只见蒋瓛那张常年冷酷如冰的脸上,肌肉微微抽动,竟挤出了一个极其僵硬,却又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笑容。
他甚至主动将象征着缉拿大权的腰牌,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腰间。
这个动作,让远处角落里的耿炳文和冯胜心脏骤停。
“凉国公误会了。”
蒋瓛开口,声音不再是往日那种索命的阴冷,反而温和有礼,甚至,还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恭敬。
“卑职是奉陛下口谕,特来恭请国公即刻入宫。”
“陛下在谨身殿等候国公叙话,绝无他意。”
恭请?
叙话?
这两个词从锦衣卫指挥使的嘴里说出来,比直接抽出绣春刀还要让人头皮发麻。
蓝玉愣住了。
远处的耿炳文和冯胜更是交换了一个眼神,彼此的眼中,除了惊骇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迷茫与恐惧。
不锁拿。
不喝斥。
反而是“请”。
这根本不是朱元璋的行事风格!
他们心中的那份忐忑,非但没有因为蒋瓛的客气而减轻,反而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,掀起了更加惊骇的波澜。
所有人都清楚,那位帝王的脾气阴晴不定,雷霆雨露皆是君恩。这种反常到极点的客气,往往意味着背后藏着更大的风暴,更深的算计。
他们完全猜不透,那位高坐于九重天之上的皇帝,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在无数道惊疑、恐惧、揣测的目光注视下,蓝玉深深看了一眼蒋瓛。
他怀着一种既像是奔赴刑场,又带着一丝荒谬期待的复杂心情,坐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。
车轮滚滚,很快便消失在长街的尽头,绝尘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