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玉的马车刚在凉国公府门前停稳,厚重的车帘尚未完全掀开,一股焦灼的气浪便扑面而来。
那不是夏日的热风,而是一种由人心煎熬所蒸腾出的、几乎能将人灼伤的滚烫气息。
“大哥!”
“老蓝!”
耿炳文、冯胜、常升,一张张在沙场上淬炼得如同岩石般的面孔,此刻全都挤在小小的车门外。
他们的神情紧绷到了极致。
眼底密布的血丝与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焦躁,将他们内心的地狱般的煎熬暴露无遗。
这群在尸山血海里杀进杀出,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百战悍将,此刻的眼神,却透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脆弱期盼。
时间,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直到蓝玉全须全尾地从车上跨下,那身熟悉的二品武官绯袍依旧笔挺,肩头没有一丝褶皱,众人才感觉到那根几乎要崩断的神经,猛地一松。
人,没事。
耿炳文一步抢上前来,他性子最烈,嗓门也最大,往日里一声吼能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此刻,他却死死压着自己的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他一把抓住了蓝玉的手臂,急切地问。
“老蓝,你可算回来了!陛下……他到底说了什么?有没有怪罪你擅杀之事?”
他的掌心滚烫,汗水浸出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。
那份沉甸甸的关切,几乎要将蓝玉的腕骨捏碎。
冯胜紧随其后,这位宋国公素来以沉稳著称,此刻也是彻底乱了方寸。
他的眼神在蓝玉的脸上疯狂逡巡,试图从最细微的肌肉牵动中,捕捉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。
“我看那蒋瓛的态度反常,陛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?”
他的声音干涩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咱们……咱们私下结党的事情,陛下是否已经察觉了?”
这个问题,是一柄悬在淮西武将集团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冰冷,锋利。
一旦坐实,便是抄家灭族,万劫不复。
蓝玉的目光扫过这群生死与共的老兄弟。
他看着他们平日里叱咤风云、此刻却如同惊弓之鸟的模样,心中一股无法言说的暖流悄然涌过。
但他嘴角的弧度,却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抬手,轻轻拍了拍耿炳文那只铁钳般的手。
他挣脱开来,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,自顾自地迈开大步,向府内走去。
脚步不疾不徐。
身姿挺拔如松。
那种令人心焦的从容,与身后那一张张惶然的脸,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。
众人面面相觑,心头那块刚落下的巨石,又被重新吊了起来,并且升得更高,更悬。
他们不敢多问,只能如同一群失魂落魄的影子,紧紧跟在蓝玉身后。
大厅内,早已备好了热茶。
众人如潮水般跟着他涌了进来,将整个轩敞的厅堂挤得满满当当。
可偌大的空间里,除了沉重的呼吸声与甲叶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,再无其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