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大营的喧嚣与狂热,终究被落日的余晖一点点吞噬。
那份足以点燃整个京城的兴奋,却未能融化紫禁城深处万年不化的坚冰。它反而化作了一捧最凛冽的寒风,吹尽了朱元璋心中,对血脉亲情仅存的最后一丝温情。
当朱元璋的龙辇缓缓驶入奉天殿时,演习场上的那份短暂的震惊与狂喜,已然从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彻底退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帝王独有的,深不见底的冷酷。
他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御案之后,宽大的龙袍垂落在地,宛若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唯有修长的手指,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,一下,一下,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。
笃。
笃。
笃。
声音不大,却沉闷得让殿内侍立的每一个内官、每一个侍卫,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,随着那声音的节律,被狠狠地挤压。
大殿之内,死寂一片。
金砖铺就的地面反射着烛火幽微的光,将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扭曲变形。
空气压抑得几乎要凝成实质,令人无法呼吸。
他当然清楚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神机营的横空出世,对大明意味着什么。
那摧枯拉朽的火力,足以将北元最后的骑兵骄傲,彻底碾碎在草原的尘埃里。
开疆拓土,封狼居胥,这曾是他午夜梦回时,最为炽热的渴望。
但现在,他不是一个渴望功勋的将军。
他是一个皇帝。
一个靠着绝对的权力、铁血的手段,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,建立一个庞大王朝的皇帝。
所以,他首先看到的,从来不是利。
而是威胁。
是那股力量背后,足以致命的威胁。
“一支……能如此轻易摧毁御林军的恐怖力量……”
朱元璋的嘴唇微微翕动,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,却带着一股能将人冻僵的寒意。
他的瞳孔深处,那点在演习场上曾短暂亮起的火焰,此刻已彻底熄灭,只剩下越来越盛的寒光。
“更可怕的是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敲击桌面的手指猛然顿住。
“是这支军队,对朱允熥的绝对服从,和那近乎狂热的崇拜。”
他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回放出那震撼人心的一幕。
演习结束时,数千神机营将士,身躯笔挺,目光炽热,他们的眼中没有圣旨,没有龙旗,甚至没有他这个皇帝。
他们的眼中,只有点将台上的那一道身影。
只有朱允熥手中那面高高扬起的令旗。
那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仰。
一种可以将生死置之度外,只听一人号令的绝对忠诚。
这种信仰与那毁天灭地的力量结合在一起,一旦失控……
后果不堪设想。
足以倾覆整个大明江山!
足以动摇他朱家天下的根基!
一想到这里,朱元璋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。
他的视线,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,落在了那个此刻正享受着无上荣光的凉国公府。
蓝玉。
他清晰地记得,蓝玉在观战台上那副得意忘形、甚至可以说是嚣张跋扈的模样。
那毫不掩饰的狂喜,那睥睨四方的眼神,就像一根毒刺,狠狠扎进了朱元璋的心里。
这个武将,本就功高震主,桀骜不驯。
如今,他又紧紧地攀附上了朱允熥这棵大树。
不,不止是攀附。
朱允熥是他蓝玉的外甥。
这舅甥二人,一个手握大明最先进的武器,一个掌控着军中盘根错节的关系与威望。
他们联手,就等于掌握了大明最强的兵权!
这种组合,让朱元璋感到了威胁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,深入骨髓的威胁。
他甚至开始怀疑。
怀疑朱允熥那张看似恭顺的面孔之下,是否也藏着与蓝玉一般无二的野心。
那九轮齐射,真的是为了献功吗?
还是……一种示威?一种宣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