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王心术,从来都是先虑其害,再思其利。
朱元璋的思绪,已经不由自主地滑向了最坏的那个可能。
他的眼神,彻底冰冷下来。
“来人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宣蒋瓛!”
片刻之后,一个身着飞鱼服、身形瘦削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殿中,跪伏在地,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。
锦衣卫指挥使,蒋瓛。
“神机营的火器来源。”
朱元璋的语气,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腊月的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军费开支。”
“还有那些镜子、香水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他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蒋瓛的背上。
“咱要听实话。”
“一丝一毫,都不能漏!”
蒋瓛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随即用一种沉稳到近乎机械的语调回话。
“回陛下,这些东西的来历……极其蹊跷。”
他将连日来调查的结果,一五一十,娓娓道来。
他派出的锦衣卫精锐,几乎将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。他们顺着银钱的流向,查遍了所有相关的商铺、工坊、钱庄。
但所有的线索,都在指向一些毫无背景的普通商户后,戛然而止。
那些商户被抓来审问,也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知道是和一个神秘的买家交易。
至于火器图纸、制造工匠、巨额资金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仿佛是凭空出现,没有源头,没有根脚。
查不到任何与朝中势力勾结的迹象。
查不到任何与外番番邦交易的痕迹。
朱允熥就像一个被天神眷顾的宠儿,凭空得到了这惊世骇俗的宝藏。
这种查不出底细的神秘,远比查出他与某个权臣勾结,更让朱元璋感到恐惧。
未知,才是帝王最大的敌人。
听完蒋瓛的禀报,朱元璋一言不发。
大殿内的空气,愈发凝滞。
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,负手在殿内来回踱步。
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,那是此刻殿中唯一的声响。
他的心中,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一个他从未想过,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,浮现在他的脑海。
鬼神之力。
难道,允熥的背后,真的有某种……他无法理解,更无法掌控的力量在支持?
这个念头一出现,就如同疯长的藤蔓,瞬间缠绕住了他的心脏。
与这种超越凡俗的力量相比,什么北元,什么藩王,都不过是癣疥之疾。
而这种力量,却是足以倾覆社稷的剧毒!
一个可怕的念头,在他脑海中悍然闪现。
那念头带着血腥味,带着决绝的杀意。
收回神机营兵权!
将朱允熥软禁起来!
就像当年防范太子余党一样,将一切可能的威胁,都彻底扼杀在萌芽之中!
杀意。
猜忌。
这两条最忠诚的毒蛇,死死地缠绕着这位年迈帝王的脖颈,让他几乎窒息。
他停下脚步,重新望向那张空荡荡的龙椅。
他知道,必须做出决断。
就在今夜。
朱允熥那身足以光耀史册的火器功劳,此刻,却变成了最烫手的山芋,最致命的兵权。
它让朱元璋寝食难安。
江山。
皇孙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帝王的本能,冰冷地、残酷地,驱使着他,选择了前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