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跳跃,将萍儿脸上那瞬间的惊恐与绝望照得无所遁形。她像是被冻住了一般,伸向废线篓的手僵在半空,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。
“姐……姐姐……你没睡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几乎语无伦次。
青禾从床上下来,披上外衣,动作不疾不徐。她没有呼喊,也没有逼近,只是将火折子凑近桌上的油灯,点燃灯芯。温暖的灯光驱散了角落的黑暗,也让萍儿脸上的每一丝慌乱都无处可藏。
“我在想,”青禾的声音平静得出奇,与萍儿的惊慌形成鲜明对比,“你白日里送来那碗粥,是真的关心我,还是想来确认,我到底有没有被昨夜的事吓破胆,或者……看出些什么?”
萍儿猛地摇头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:“不是的!姐姐,我真的是担心你!我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看见你丢了这帕子,想着或许还能用,想来捡回去……”她指着那团被青禾丢弃的绣帕,试图找一个合理的借口。
“是吗?”青禾走到废线篓旁,用两根手指,小心翼翼地拈起那团绣帕,在萍儿面前缓缓展开。上面那些杂乱却暗藏特定笔触的线条,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“这不过是我心烦时绣的废品,有什么值得你深夜冒险来偷的?除非……”
青禾的目光锐利地盯住萍儿:“你认得这些线条,怕别人也认得,对不对?”
萍儿的身体晃了一下,几乎要瘫软在地。她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辩解,但在青禾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下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萍儿,”青禾叹了口气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,“我知道你可能身不由己。但事已至此,隐瞒已经没有意义。指使你的人是谁?孙大家?还是另有其人?”
听到“孙大家”三个字,萍儿的瞳孔猛地一缩,像是被说中了最恐惧的事。她突然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抱住青禾的腿,压低了声音痛哭流涕:“姐姐!青禾姐姐!救救我!我不是故意的!是……是他们逼我的!如果我不做,他们就会杀了我弟弟!我弟弟还在他们手里啊!”
果然如此!青禾心头一沉。萍儿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,甚至可能是被胁迫的。
“他们是谁?”青禾蹲下身,扶住萍儿颤抖的肩膀,低声追问,“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,或许……还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他们是谁……”萍儿泪眼婆娑,满脸恐惧,“每次都是不同的人,在……在给我送菜的时候递纸条,或者……或者在我去御药房取安神香的时候,有人塞给我药水……他们知道我弟弟在哪里,说我若不照做,就……”她泣不成声。
“那《灯戏图》上的标记,是你画的?”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萍儿哽咽着承认,“孙大家……孙大家她让我趁送丝线的时候,找机会……把药水点在图上。她说只要一点点,遇水才会显形,平时绝不会有人发现……我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,没想到会连累姐姐……”
“孙大家……”青禾默念着这个名字,心道果然是她。但孙大家一个绣院副掌绣,如何能弄到军中的密记药水?她背后定然还有人。
“昨夜那个黑衣人,也是孙大家派来的?”
萍儿茫然地摇头:“黑衣人?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昨夜的事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看来萍儿所知有限,她只是一枚被推到前台的棋子。但她的供词,足以指向孙大家。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如同鸟鸣般的哨音。
萍儿听到这声音,脸色瞬间惨白如死灰,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,她猛地推开青禾,尖声道:“他们来了!他们知道我说了!我弟弟……我弟弟死定了!”
她说着,竟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根细长的、闪着寒光的银簪,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咽喉刺去!
“不要!”青禾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伸手去挡。
终究是慢了一步。
银簪的尖端划破了萍儿颈侧的皮肤,鲜血顿时涌出。但万幸的是,因为青禾一挡,力道偏了几分,并未刺中要害。
几乎是同时,厢房的门被猛地撞开!赵不言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,他身后跟着两名劲装护卫。他显然一直就在附近监听。
他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萍儿,目光直接落在青禾身上,快速扫视一圈确认她无恙后,才对身后护卫冷声道:“拿下!止血,别让她死了。”
护卫训练有素,一人上前迅速点穴止血,另一人已警惕地守住房门和窗口。
赵不言这才走到瘫软在地、因恐惧和疼痛而不断抽搐的萍儿面前,蹲下身,声音冷得像冰:“现在死,太早了。告诉本官,孙大家接下来要你做什么?你的上线是谁?说出来,本官或可保你弟弟一命。”
萍儿涣散的眼神因“弟弟”两个字凝聚起一丝微光,她绝望地看着赵不言,又看看青禾,张了张嘴,却因为颈部的伤和极度的恐惧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青禾看着眼前这一幕,手心冰凉。她以为自己设局捉住了内鬼,却没料到这背后牵扯的,是如此冷酷的杀机和一个无辜孩子的性命。
她不仅是在破案,更是在与一股看不见的、视人命如草芥的黑暗力量博弈。
赵不言站起身,对青禾道:“你做得好。接下来,交给本官。”
他的语气不容置疑,带着掌控一切的冷酷。青禾知道,萍儿这条线,将由皇城司以她无法想象的方式继续深挖。
而绣院这场风波,远未到结束的时候。孙大家,恐怕也只是一层表皮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