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大家回到自己独居的小院,反手闩上门,背靠着冰凉的木门,才允许自己显露出一丝溃乱。她深吸了几口气,却无法压下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。
青禾的话,像一根淬了冰的针,精准地扎进了她最恐惧的穴位。
“他人无关”……“套”出话来……
萍儿那个蠢货,果然坏事!赵不言到底知道了多少?孙大家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不能坐以待毙。上线如果知道萍儿失手,自己又可能暴露,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,就像舍弃一件旧衣裳。
她必须做点什么,必须把警报送出去,同时,也要为自己谋一条后路。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走到绣架前。架上绷着一幅即将完成的《秋菊图》,这是为宫中一位太妃准备的寿礼,花样寻常,无人会特别注意。她坐下来,指尖拂过光滑的丝线,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图样上几处看似随意的菊叶轮廓。
就是这里了。她定了定神,开始穿针引线。用的,却并非图样上标注的墨绿色丝线,而是一种极其相似的、但细看略带青灰的色线。这种线,是她通过特殊渠道得来,专用于传递最紧急的讯息。她以一种独特的、迥异于平时的套针手法,飞快地绣着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。针脚的疏密、走向,在行家眼里,便是加密的字符——“雀危,巢将覆,速断菊径”。
“雀”是她的代号,“巢”指绣院这条情报线,“菊径”则指这次利用《万寿灯戏图》的行动。意思是:她身份危急,绣院网络可能暴露,要求上线立刻切断与“菊径”计划所有关联,并指示她下一步行动。
她必须在今日例行将绣品送交内府查验前,完成这则讯息,并确保它能被顺利取走。
……
与此同时,青禾坐在自己的绣架前,看似在安静地绣着一幅山水,心神却全系在刚刚离去的孙大家身上。她回忆着孙大家方才的每一个细微表情:那瞬间蜷缩的手指,那强作镇定却难掩仓促的步伐,尤其是离开时,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廊下晾晒的一些丝线。
那批丝线,是前几日清理库房时翻出的一些颜色不太鲜亮的陈年旧线,本打算处理掉的。孙大家为何会特意看向那里?
青禾心中一动。她放下针线,假意要去如厕,经过那排晾晒的丝线时,放慢了脚步。线是普通的线,只是颜色因年久有些暗淡。她仔细看去,目光突然在其中一绺极不起眼的青灰色丝线上停留。那线混在一堆类似的灰色线中,但细看,其材质似乎略有不同,光泽更内敛,而且……似乎格外干净,不像其他陈线多少沾了点库房的尘气。
这线,像是最近才被人动过。
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心中形成。她不动声色地离开,却并未去茅房,而是绕到了库房后窗。窗户虚掩着,她悄悄向内望去——只见管理库房杂役的小太监福安,正鬼鬼祟祟地将一小卷青灰色的线,塞进一个准备送往宫外处理的废料筐底层!
果然有猫腻!这废料筐每日申时会有专人来收走!这就是孙大家传递消息的渠道!
青禾心中剧震,立刻转身,想去找赵不言派来暗中保护(亦是监视)她的那名扮作普通仆役的护卫。然而,她刚绕过回廊,却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正是孙大家。
孙大家手中端着一个针线簸箩,里面放着些彩线和剪刀,似乎是要去指导哪位绣娘。她看到青禾,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惊讶,随即笑道:“青禾,这么急匆匆的,要去哪儿?”
青禾心中警铃大作,孙大家出现在这里,绝非巧合!她是在监视自己,还是在试探?
“没什么,觉得有些闷,想出去透透气。”青禾稳住心神,勉强笑道。
“哦?”孙大家的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青禾来的方向(正是库房后方)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,“我正好也要去前院,一起走吧。听说今日内府的人会提前来收针线废料,可别冲撞了。”
内府提前来收废料?青禾的心猛地一沉。孙大家这是在提醒同伙加快行动,还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多事?
她必须立刻做出抉择:是虚与委蛇跟孙大家走,赌赵不言的人能发现库房的异常?还是立刻撕破脸,跑去示警?
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——
“孙大家,青禾姑娘。”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。那名扮作仆役的皇城司护卫,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柱旁,对着孙大家微微躬身,“赵大人有请二位,过府一叙。”
孙大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端着簸箩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青禾则暗暗松了口气,知道赵不言必然已察觉了库房的动静。这场暗斗,终于要摆到明面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