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将军府邸坐落在汴京西城,与周围文官宅邸的精致雅趣不同,自有一股武将世家的轩敞与硬朗。朱漆大门前的石狮威猛肃穆,院墙内隐约传来兵器碰撞的操练呼喝声。
顾轻眉亲自在垂花门前相迎。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一身火红色骑射服,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姿,乌发高束成髻,仅以一根玉簪固定,眉眼明丽张扬,顾盼间神采飞扬,如同灼灼绽放的芍药,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生命力。
“赵大人公务繁忙,难得赏光。”她抱拳一礼,动作爽利,带着将门虎女特有的英气。目光随即落到赵不言身后的青禾身上,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探究,“这位姑娘是?”
“这位是青禾姑娘,于古画鉴赏颇有心得,今日特请来一同品鉴。”赵不言介绍得云淡风轻。
青禾依礼福身,垂眸道:“顾小姐安好。”她能感觉到顾轻眉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青禾姑娘不必多礼,既是赵大人的客人,便是轻眉的客人,快请进。”顾轻眉笑容爽朗,侧身将二人引入花厅,行动间裙裾生风。
花厅陈设大气,多宝格上陈列着兵器模型与边塞奇石,而非寻常的瓷器古玩。正中檀木大案上,已铺开一幅尺寸巨大的《西山秋猎图》。画作气势磅礴,描绘帝王率众于西山围猎的场景,骏马奔腾,旌旗招展,笔触雄健,充满动感。
“赵大人请看,”顾轻眉引二人至案前,语气带着几分自豪,“此画乃家父心爱之物,据说是前朝画院高手奉敕所作,描绘的是太宗年间秋狝大典的盛况,笔力如何?”
她看似在与赵不言说话,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青禾的反应。
青禾心知肚明,今日自己绝不仅仅是来“鉴赏”的。她凝神向画作看去,“织影”之能悄然运转。这幅画本身技法精湛,气势恢宏,确实是难得的佳作,乍看之下并无明显破绽。但当她依循在《关山行旅图》中获得的经验,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非画面的核心、易于被忽略的细节处时,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名扈从官员官袍下摆的繁复卷草纹上,骤然停顿!
那纹样的勾勒笔触,在极细微处,其起承转合、顿挫提按的韵律,竟与昨日发现密码的那幅《关山行旅图》中山岩阴影处的笔法,隐隐透出同源的气息!虽因图案不同而有所变化,但那种刻意营造的、非自然的节奏感,如出一辙!
果然!这密码并非孤例!它像一种特殊的“签名”,出现在不同的画作中!
她强压住心中的震动,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,依照赵不言事先的嘱咐,只就画的构图、气势、用墨浓淡等技法层面点评了几句,言辞谨慎,却句句切中肯綮,显得功底扎实,并非虚言。
顾轻眉眼中讶异之色更浓,笑道:“青禾姑娘果然好眼力,竟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只知看个热闹。”她话锋一转,看向赵不言,眉宇间染上一抹轻愁,声音也低了几分,“赵大人,近日朝中关于秦世伯的流言蜚语,您可听闻了?秦世伯为人光风霁月,镇守边关多年,劳苦功高,断不会行那悖逆之事!定是有人恶意中伤,欲毁我大宋栋梁!”
赵不言神色不变,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画案边缘,淡淡道:“顾小姐放心,皇城司行事,只凭证据。不会冤枉忠良,也绝不会放过宵小。”
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顾轻眉似乎还想再言,一名侍女却匆匆而入,在她耳边低语几句。顾轻眉脸色微变,起身致歉:“府中有些琐事,轻眉失陪片刻,二位请自便。”临走前,她又深深看了青禾一眼,目光中探究之意更浓。
花厅内暂时只剩下赵不言与青禾。
“有发现?”赵不言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青禾微微颔首,以极低的声音迅速将两幅画密码笔触的相似之感告知。“大人,这恐怕并非巧合,而是一种……标记。一种用来标识画作用途的暗记。”
赵不言眼中寒光一闪,声音更冷:“标记……意味着存在一个使用此种标记的网络。顾家这幅画来源清晰,却带有此标记,意味着要么顾家无意中收藏了带密之作,要么……”他顿了顿,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起来,“这密码的流传范围,已悄然渗透进这汴梁城的顶级勋贵圈子,甚至……顾家本身,也未必全然无辜。”
就在这时,窗外隐约传来前院一阵不寻常的喧哗,似乎有军士急促的脚步声、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,紧接着,一阵慌乱而沉重的马蹄声竟在府门外戛然而止!
一名身着风尘仆仆戎装的传令兵,甚至来不及通传,便被顾家亲兵直接引着,踉跄冲过前庭,直奔花厅方向而来,人未至,嘶哑焦急的声音已破空传来:
“大人!边关六百里加急!金兵突袭黑水峪粮草大营,我军……我军因布防图有误,驰援不及,大营失守,守将殉国!”
轰隆!如同惊雷炸响在花厅上空。
赵不言猛地站起身,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,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意。
青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,手中的茶盏几乎拿捏不住。
对方不是在试探,而是在用边关将士的鲜血,验证他们得到的情报的准确性!危机,已迫在眉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