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蹲在车间角落的砂轮前，手里的锉刀一下一下磨着工件。火星子溅出来，落在她围裙上，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小点。她没躲，眼神专注得像要把那铁块看穿。
“小秦，歇会儿吧。”同组的刘大姐走过来，“都磨一上午了，手不酸啊?”
秦淮茹抬头笑笑：“没事，刘姐，我再练练。”
“你这么拼命干啥?”刘大姐压低声音，“下个月考级，你这才一级工，能考过二级就不错了。”
“我想试试三级。”秦淮茹说。
刘大姐瞪大眼睛：“三级?你疯啦?厂里几个女同志能考三级工?那得会看图纸，会算公差，还得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淮茹打断她，“我想试试。”
刘大姐看了她一会儿，叹了口气：“行，你试试吧。需要帮忙就说。”
秦淮茹点点头，又低下头磨工件。锉刀划过铁面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这声音她以前觉得烦，现在却觉得踏实——每一声响，都是她在往前进的一步。
中午食堂吃饭时，她没像以前那样跟女工们凑在一起说闲话，而是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，一边吃一边看从技术科借来的《钳工基础》。书是旧的，页角卷起，上面有前人做的笔记。
“哟，秦师傅用功呢?”许大茂端着饭盒过来，在她对面坐下，“这是要考工程师啊?”
秦淮茹头也不抬：“随便看看。”
“别看了。”许大茂压低声音，“听说没?保卫科查食堂账呢，马胖子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。何雨檩这下可把人都得罪光了。”
秦淮茹翻了一页书。
“要我说，你也别太较真。”许大茂继续说，“何雨檩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，烧完了也就完了。你还真听他的，要靠自己?”
“我听我自己的。”秦淮茹说。
许大茂碰了个软钉子，讪讪地走了。
秦淮茹吃完最后一口饭，合上书，去水槽洗碗。水流哗哗地冲过饭盒，冲走油渍，就像她想冲走过去那个只会伸手讨要的自己。
下午车间考核，老师傅出了一道题：给一个不规则工件划线打孔，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五毫米。
女工们面面相觑。这种活平时都是男工干的，她们大多只做简单的装配。
秦淮茹举手：“师傅，我试试。”
老师傅看了她一眼：“你行吗?”
“我练过。”秦淮茹走到工作台前，拿起划针。手有点抖，她深吸一口气，稳住。
工件固定在台钳上，她先用量具测尺寸，然后在心里计算。划线时要考虑刀具的磨损量，要考虑材料的收缩率——这些都是她这半个月晚上不睡觉，一点一点啃书啃出来的。
划针在工件表面划过，留下细而直的线。一道，两道，三道……每划一道，她就停下来用卡尺量，确认无误再继续。
车间里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半小时后，她放下划针：“师傅，好了。”
老师傅走过来，拿起量具测量。游标卡尺的刻度一点点移动，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，又一点点松开。
“误差……零点三毫米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秦淮茹，“可以啊小秦。”
女工们发出惊叹声。
秦淮茹笑了，笑得眼睛发酸。这是她这半个月来，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下班时，她在厂门口遇到了何雨檩。他正跟老赵说话，看见她，点了点头。
秦淮茹鼓起勇气走过去：“何大哥。”
何雨檩停下话头：“有事?”
“我……我今天考核过了。”她说，“老师傅说我误差控制得不错。”
何雨檩看了她一眼：“嗯，挺好。”
就三个字，但秦淮茹觉得比什么都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