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:“其实院里好些年轻人都这样,没个长辈照应,容易走弯路。比如后院的小陈,前院的小李……都是好孩子,就是缺人带。”
何雨檩抬起头:“刘师傅想说什么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”刘海中往前凑了凑,“咱们院,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的人。以前是一大爷,但现在……您也看到了,一大爷那套,过时了。”
他看着何雨檩:“您要是愿意,我可以帮您。我在院里三十年了,谁家什么情况,我都清楚。您要整顿院子,我第一个支持。”
何雨檩放下筷子:“刘师傅,院里的事,三位大爷管着就行。我不管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刘海中摆摆手,“三位大爷是管院里的事,但您是保卫科长,厂里的事归您管。厂里院里,说到底是一回事。厂里的风气好了,院里的风气才能好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就说马胖子,他为什么敢贪?因为院里有人给他撑腰。谁撑腰?我不说您也猜得到。”
何雨檩看着他,没说话。
刘海中觉得有戏,继续说:“何科长,我不是挑拨离间。但有些事,您得心里有数。这个院子,这个厂,水很深。一个人单打独斗,不行。”
“那依您看,该怎么办?”
“得有人。”刘海中竖起一根手指,“得有一批信得过的人,帮您看着,帮您盯着。您在前面冲锋,我们在后面支援。这样,才能成事。”
他说得慷慨激昂,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饭盒里。
何雨檩擦了擦嘴:“刘师傅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但我在厂里是工作,在院里是住户。工作的事,按制度办;住户的事,按规矩办。其他的,我不掺和。”
他端起饭盒站起来:“您慢慢吃。”
刘海中看着他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
第二回合,又没成。
下午车间干活时,刘海中把气都撒在了工件上。大锤抡得呼呼响,一锤下去,火星四溅。
徒弟小王凑过来:“师傅,跟谁置气呢?”
“还能有谁?”刘海中放下锤子,“何雨檩呗。”
“何科长?他惹您了?”
“惹我倒好了。”刘海中擦擦汗,“他是不接招!油盐不进,软硬不吃!”
小王笑了:“师傅,您想拉拢他?”
“什么拉拢?那叫合作!”刘海中瞪他一眼,“你懂什么?现在厂里要变天了,不站好队,以后喝西北风去?”
“那也得人家愿意跟您站一队啊。”小王说,“我听说何科长在查食堂的账,查得可严了。马胖子急得直跳脚,昨天还去找李副厂长了。”
刘海中眼睛一亮:“李副厂长?他怎么说?”
“能怎么说?表面上肯定说支持查账呗。”小王压低声音,“但我听行政科的小张说,李副厂长私下发了火,说何雨檩太不懂事,查账查到领导头上了。”
刘海中摸着下巴,若有所思。
李副厂长是厂里的实权派,管后勤,管采购,马胖子就是他的人。何雨檩查马胖子,等于打李副厂长的脸。
这两边,早晚得干起来。
到时候,他该站哪边?
晚上回家,刘海中饭都没吃,坐在屋里琢磨。老伴催了几次,他都不动。
“你到底想啥呢?”老伴急了。
“想大事。”刘海中点了支烟,“何雨檩跟李副厂长,要斗起来了。”
“斗就斗呗,关你啥事?”
“怎么不关我的事?”刘海中吐出一口烟,“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。懂吗?”
老伴不懂,但懒得问,自己去吃饭了。
刘海中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烟头明明灭灭。
他在想,如果何雨檩赢了,会怎么样?食堂大换血,后勤大清洗,厂里空出好多位置。到时候,他这个“支持改革”的老工人,是不是能往上挪挪?
如果李副厂长赢了,又会怎么样?何雨檩被排挤,甚至被调走。厂里又回到老样子。那他这个“试图投靠”的二大爷,会不会被清算?
难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