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五号，天晴了。
阳光照在雪地上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厂区里人来人往，工人们照常上班，机器照常轰鸣，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。
但何雨檩知道，今天不同。
早晨七点，他站在招待所门口，看着专家团上车。伊万诺夫第一个出来，穿着厚呢子大衣，戴着皮帽，脸色有些疲惫。谢尔盖跟在他身后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。另外两个年轻技术员有说有笑，精神很好。
安德烈最后一个出来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——深蓝色中山装，外面套着件军大衣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国干部。看见何雨檩，他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直接上了车。
何雨檩注意到，他的鞋底很干净，没有雪泥。说明昨晚他回来后，擦过鞋。
车队出发，往技术科驶去。
何雨檩上了另一辆车，跟在后面。车里除了司机，还有小陈和老赵。两人都很紧张，手一直放在腰间的警棍上。
“放松点。”何雨檩说，“今天我们的任务，不是抓人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小陈问。
“看戏。”何雨檩看向窗外，“看他们，怎么演完这场戏。”
技术科大楼前，周科长已经等在门口。车队停下，专家团下车，寒暄，握手，然后一起走进大楼。
今天的安排是：上午在会议室看0417系列的完整演示，下午去车间看实际操作。
何雨檩跟在队伍后面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安德烈。
演示在技术科三楼的会议室进行。窗帘拉上了，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，周科长站在台前，一张一张讲解工艺流程图。
何雨檩站在会议室最后面的角落，背靠着墙。这个位置能看见所有人——专家团坐在前排，厂领导坐在两边，技术人员坐在后面。
安德烈坐在伊万诺夫旁边，手里拿着笔记本，很认真地记录。偶尔抬头看看幕布，偶尔低头写几笔，看起来完全是个好学的工程师。
演示进行到一半时，安德烈忽然举手：“周科长，能暂停一下吗?”
“安德烈先生有什么问题?”
“第三张流程图，这里。”安德烈走到幕布前，用手指着一个参数，“这个数值，和实际操作数据对不上。我昨天去车间看过，实际数据应该是这个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。
周科长看了看，脸色微变：“这个……可能是打印错误。”
“打印错误?”安德烈笑了，“这么重要的图纸，打印错误可不应该。我能看看原图吗?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周科长。
周科长擦了擦汗：“原图……在档案室。我让人去取。”
“不用麻烦。”安德烈说，“我跟你一起去吧。正好我也想看看其他相关资料。”
伊万诺夫开口了：“安德烈，别耽误大家时间。”
“团长，这可是技术问题。”安德烈很认真，“如果参数错了，整个工艺都可能出问题。我们必须确认清楚。”
他说得合情合理，连李为民都点头：“周科长，你带安德烈先生去档案室看看。我们在这等你们。”
周科长看向何雨檩。何雨檩微微点头。
“那……那好吧。”周科长说，“安德烈先生，这边请。”
两人离开会议室。何雨檩对老赵使了个眼色，老赵跟了出去。
会议室里，演示继续。但气氛有些微妙，大家都在等。
五分钟后，周科长一个人回来了，脸色苍白。
“安德烈先生呢?”伊万诺夫问。
“他……他说想自己再看看，让我先回来。”周科长声音有些抖。
何雨檩心里一沉，立刻起身走出会议室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他快步走向档案室，门虚掩着。推开门，里面没有人，铁皮柜锁着，一切正常。
但窗台上有脚印。
他冲到窗前，看见安德烈正顺着楼外的排水管往下爬，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。他怀里揣着个东西，用布包着，鼓鼓囊囊的。
“安德烈!”何雨檩喊了一声。
安德烈抬头看了他一眼，不但没停，反而加快了速度。下到二楼时，他直接跳了下去，落在雪地里，打了个滚，爬起来就跑。
何雨檩翻身跳出窗户，跟着跳下去。雪地缓冲了冲击力，他稳稳落地，拔腿就追。
安德烈跑得很快，专挑小路，往厂区后门方向跑去。何雨檩紧追不舍，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。
转过一个车间墙角时，安德烈忽然停下，转过身，手里多了把枪。
“何科长，别追了。”他用中文说，枪口指着何雨檩，“让我走，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你走不了。”何雨檩停下脚步，但没后退，“厂区已经封锁了，你插翅难飞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安德烈笑了，“我有这个。”
他晃了晃手里的布包：“0417系列的完整图纸，还有你们最新的节能技术参数。这些东西，够我换一条命了。”
“你拿不出去。”
“试试看?”
安德烈话音刚落，忽然从旁边车间里冲出三个人，都穿着工作服，蒙着脸，手里拿着铁棍。他们呈三角形围向何雨檩。
同伙。
何雨檩深吸一口气，身体绷紧。左肋下的伤疤开始灼痛，耳朵里响起嗡鸣——那是身体在预警，危险，极度危险。
第一个人冲上来，铁棍当头砸下。何雨檩侧身躲过，顺势扣住对方手腕，一拧，铁棍落地。接着一记肘击，那人闷哼着倒下。
第二个人从侧面扑来，何雨檩抬腿踢在他膝盖上，咔嚓一声，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。
第三个人犹豫了，但安德烈开枪了。
“砰!”
枪声在厂区里回荡，惊起一群乌鸦。
子弹擦着何雨檩的肩膀飞过，打在墙上，溅起一片砖屑。何雨檩就势滚地，抓起地上的铁棍，起身时，铁棍已经抵在第三个人的喉咙上。
“别动。”他对安德烈说。
安德烈没动，枪口依然指着何雨檩：“放开他，让我走。否则下一枪，打你的头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何雨檩说，“但你只有一把枪，六发子弹。我已经通知了保卫科，三分钟内，这里会被包围。你跑不掉的。”
安德烈的脸色变了变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，小陈和老赵带着人赶来了。
“放下枪!”小陈举着警棍喊。
安德烈看了看四周，又看了看何雨檩，忽然笑了：“何科长，你赢了。”
他松开手，枪掉在雪地上。然后举起双手：“我投降。”
小陈冲上来，把他按倒在地，铐上手铐。老赵捡起那个布包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果然是图纸——但不是0417系列的，是另一套更早的技术资料。
“不是0417?”老赵愣了。
何雨檩走过去，拿起图纸看了看，明白了。
调虎离山。
安德烈是诱饵，为了引开他们。真正的目标，不是这些图纸，而是……
“快回技术科!”他喊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