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里来的领导姓徐，分管工业的副市长，五十出头，梳着大背头，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。他坐在李为民办公室的主位上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，目光落在何雨檩肩上的绷带。
“何雨檩同志，伤怎么样?”
“皮外伤，不影响工作。”何雨檩站得笔直。
徐市长点点头，放下茶杯：“你的事迹，我在市里都听说了。抓敌特，抓间谍，保卫国家技术机密——好，很好。现在就需要你这样敢打敢拼的干部。”
李为民在旁边陪笑：“徐市长说得对，雨檩同志确实是个好苗子。”
“不只是好苗子。”徐市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，“市委研究决定，给予何雨檩同志记个人一等功一次，晋升为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处长，享受副厂级待遇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何雨檩抬起头：“徐市长，我刚当科长不到四个月，资历尚浅……”
“资历不是问题。”徐市长摆摆手，“能力才是关键。现在改革开放，需要破格用人。你有能力，有魄力，这个位置非你莫属。”
李为民轻轻碰了碰何雨檩的胳膊：“还不谢谢徐市长?”
“谢谢组织信任。”何雨檩敬了个礼，“我会继续努力。”
徐市长满意地笑了，起身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好好干。红星轧钢厂是市里的重点企业，安全保卫工作至关重要。你现在是处长了，担子更重了。”
送走徐市长，李为民关上门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雨檩，坐。”
何雨檩在对面坐下。李为民点了支烟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“徐市长今天来，不只是为了表彰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李副厂长那个位置，空出来了。”李为民吐出一口烟，“市里还在考虑人选。你现在是副厂级，按说也有资格。但你还年轻，资历确实浅了些。”
何雨檩没说话。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李为民压低声音，“先稳一稳。保卫处长这个位置，够你干一阵子了。等时机成熟了，再往上走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李为民顿了顿，“还有件事——李副厂长虽然进去了，但他那些关系还在。厂里有些人，可能会找你麻烦。你多留个心眼。”
从厂办出来，天已经黑透了。冷风吹在脸上，何雨檩紧了紧衣领。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，但比起这个，李为民的话更让他警惕。
保卫处长，副厂级待遇。
表面上是提拔，实际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回到保卫科时，老赵和小陈还在等他。办公室里烟雾缭绕，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
“科长，听说你要升处长了?”小陈眼睛发亮。
“消息传得真快。”何雨檩脱下外套，“还没正式文件，别乱传。”
“肯定是板上钉钉了!”老赵搓着手，“这下好了，咱们保卫科……不，保卫处，可以大干一场了!”
何雨檩看着他们兴奋的脸，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些。他坐下，点了支烟：“老赵，小陈，升处长不是目的，把工作干好才是根本。接下来，保卫处要扩编，要改革，要做的事很多。”
“科长你说，我们怎么干?”小陈挺直腰板。
“第一，完善网格化管理，覆盖全厂每一个角落。第二，建立应急预案，针对火灾、盗窃、技术泄密等不同情况，制定详细的处置流程。第三，加强人员培训，特别是新招的人，必须经过严格考核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还有第四——技术科的安保要全面升级。我会申请专项资金，安装监控系统，改造档案室，实行双人双锁管理。”
“这得花不少钱吧?”老赵问。
“该花的钱必须花。”何雨檩说，“技术是厂子的命脉，命脉不能丢。”
正说着，电话响了。
何雨檩接起来，是个陌生的声音：“何处长吗?我是后勤科的小王。李副厂长……不是，李国栋副厂长以前分管的一些工作，现在由我暂时负责。有些事想跟您对接一下，您看明天方便吗?”
李国栋的人。
何雨檩看了眼墙上的钟，晚上八点半：“明天上午十点，来我办公室。”
挂掉电话，小陈皱眉：“科长，这帮人……”
“正常工作对接。”何雨檩打断他，“你们先回去吧，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老赵和小陈走后，何雨檩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许久。窗外厂区的灯光稀疏，夜班工人在车间里忙碌，机器的轰鸣声低沉而规律。
他翻开笔记本，写下新的工作计划。笔尖划过纸张，沙沙作响，像是在梳理纷乱的思绪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，后勤科的小王准时来了。
三十出头，戴着眼镜，看起来文质彬彬。他提着一个公文包，进门先鞠躬：“何处长，您好。我是后勤科的王建国，以前给李副厂长当秘书。”
“坐。”何雨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王建国坐下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：“李副厂长分管的后勤工作，主要有三块：食堂、招待所、厂区维修。这是相关的账目和人员名单，您过目。”
何雨檩接过文件，翻了几页。账目很细，细到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。人员名单也很全，连临时工的信息都有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谢谢何处长。”王建国推了推眼镜，“另外，有件事想跟您汇报——马胖子的案子虽然结了，但食堂还有一些遗留问题。比如他那个小舅子的供货站，跟咱们厂还有合同没到期。您看……”
“按合同办。”何雨檩说，“该履约的履约，该终止的终止。但有一点：所有供货商必须重新审核资质，不合格的一律清退。”
“明白。”王建国顿了顿，“何处长，还有件事……李副厂长以前在的时候，厂里有些老规矩。比如年底要给上级单位送点年货，给关系单位送点慰问品。这些支出，以前都是走后勤的账。您看今年……”
何雨檩抬起头：“什么规矩?”
“就是……一些人情往来。”王建国斟酌着措辞，“现在虽然提倡廉洁，但完全不做，可能会影响厂里的一些关系。”
“影响什么关系?”
“比如原料供应、产品销售、项目审批……”王建国越说声音越小，“何处长，我不是那个意思，我就是……”
“我懂你的意思。”何雨檩合上文件，“但我要告诉你：从今往后，红星轧钢厂不走这种关系。原料靠质量争取，产品靠市场说话，项目靠实力审批。送年货、送慰问品——这种规矩，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