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国脸色变了变:“可是……有些领导那边……”
“哪个领导?”何雨檩盯着他,“你告诉我名字,我去找他谈。”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王建国赶紧摆手,“我就是那么一说。”
送走王建国,何雨檩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。这个人,是来试探的。试探他的态度,试探他的底线。
李国栋虽然进去了,但他那套关系网还在运转。这些人不会甘心,一定会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利益。
正想着,电话又响了。
这次是李为民:“雨檩,中午有空吗?一起吃饭,聊聊。”
“好。”
午饭在厂里的小食堂,单间,就他们两个人。菜很简单:炒青菜,红烧肉,一盆米饭。
李为民给何雨檩夹了块肉:“尝尝,这是新来的厨师做的,味道不错。”
何雨檩吃了一口,确实不错,肉炖得烂,入味。
“雨檩啊,”李为民放下筷子,“上午王建国去找你了吧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说了些老规矩的事。”
李为民点点头,点了支烟:“那些规矩,确实该废。但你要知道,厂子不是孤立的,有些关系不得不维护。咱们厂每年要从山西进煤,从东北进钢材,这些渠道都是多年经营下来的。完全断了来往,怕会影响供应。”
“那就靠合同,靠信誉。”何雨檩说,“如果靠送礼才能维持的关系,这种关系不要也罢。”
李为民笑了:“你还是这么硬。不过,你说得对。是该改改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改要慢慢改,不能一刀切。有些老领导、老关系,还是要适当维护。这不是送礼,是尊重,是情分。”
何雨檩没接话。
“我知道你听不进去。”李为民叹口气,“但你马上就是处长了,考虑问题要全面。厂里三千多工人,要吃饭,要养家。一个决策失误,可能影响的是几千个家庭。”
这话说得很重。
何雨檩放下筷子:“李主任,我明白您的意思。但有些底线,不能破。”
“我没让你破底线。”李为民看着他,“我是让你学会变通。在原则和现实之间,找到平衡点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比如,”李为民压低声音,“年底了,给职工发点福利,这个合情合理吧?顺便给关系单位也送一点,算是回馈。钱不走公款,从工会经费里出,账目做干净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何雨檩沉默了。
“雨檩,我不是教你做假账。”李为民语重心长,“我是告诉你:做事要有智慧。你抓敌特,抓间谍,靠的是勇气和本事。但管理一个厂,光有这些不够,还得有智慧,有手腕。”
从食堂出来,何雨檩在厂区里慢慢走。
李为民的话,像块石头压在心上。
变通?智慧?手腕?
这些词,听起来很好听。但稍有不慎,就会滑向另一边。
走到技术科楼下时,他看见周科长正在指挥工人安装新的防盗门。门很厚,锁很复杂,是专门定制的。
“何处长。”周科长看见他,小跑过来,“您看这门怎么样?防火防盗防破坏,三重保险。”
“不错。”何雨檩摸了摸门板,“花了多少钱?”
“三千八。”周科长说,“从安保专项经费里出的,李主任批了。”
三千八,相当于一个工人七八年的工资。
但该花。
何雨檩点点头:“该花的钱,不要省。技术安全,怎么重视都不为过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周科长连声说,“何处长,有您在,我们心里踏实。”
回到办公室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何雨檩打开灯,坐在桌前,翻开笔记本。
他在空白页上写下两个字:变通。
然后又写下两个字:底线。
四个字并排在一起,像两道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他看了很久,最后拿起笔,在“底线”下面画了一条重重的横线。
有些东西,不能变。
变了,就不是何雨檩了。
窗外,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。
厂区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。
何雨檩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会有更多的人来找他,试探他,拉拢他,甚至威胁他。
但他不会变。
因为他淬过火。
硬,冷,但可靠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