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六点半,何雨檩刚走出厂门,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就停在了面前。
车窗摇下,露出王建国的笑脸:“何处长,下班啦?李主任让我来接您,说晚上一起吃个饭。”
何雨檩看了看车,又看了看王建国:“李主任没说吃饭的事。”
“临时定的。”王建国下车,拉开后座门,“就在厂招待所,几位领导都在,就等您了。”
“还有谁?”
“都是厂里的老人,您见了就知道。”王建国笑容可掬,“何处长,请。”
何雨檩坐进车里。车很干净,座椅套是新换的,还有股淡淡的香皂味。王建国坐进驾驶座,发动车子,往招待所开去。
“何处长,听说您要升处长了,恭喜啊。”王建国一边开车一边说,“咱们厂就需要您这样年轻有为的干部。”
“还没正式文件。”
“那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。”王建国顿了顿,“何处长,以后后勤这块,还请您多关照。有什么指示,我一定照办。”
何雨檩没接话,看向窗外。路灯的光在车窗上划过,像一条条流动的河。
车在招待所门口停下。王建国抢先下车,为何雨檩拉开车门:“何处长,请。”
走进招待所,一楼餐厅的包厢已经摆好了桌子。圆桌,铺着白桌布,摆着八副碗筷。李为民坐在主位,旁边坐着几个何雨檩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中层干部。还有一个人,背对着门,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——
刘海中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油亮,看见何雨檩,立刻站起来:“何处长来了!快请坐,请坐!”
李为民也招手:“雨檩,坐我旁边。”
何雨檩在指定的位置坐下。刘海中坐在他对面,笑容满面:“何处长,听说您又立大功了,抓了苏联间谍。了不得,真了不得!”
其他几个人纷纷附和:“是啊是啊,何处长是咱们厂的英雄!”
“有您在,厂里安全就有保障!”
“以后还请何处长多关照!”
菜上来了,很丰盛:红烧鲤鱼,四喜丸子,葱烧海参,清炖鸡汤……还有两瓶茅台。
李为民亲自开酒,给每个人倒上:“今天这顿饭,一是庆祝雨檩同志立功受奖,二是欢迎他加入咱们这个班子。来,大家一起举杯,敬何处长!”
所有人都站起来,举杯。
何雨檩也站起来,端起酒杯:“谢谢各位领导。我干了,大家随意。”
他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烧得喉咙火辣辣的。
坐下后,刘海中夹了块海参放到何雨檩碗里:“何处长,尝尝这个。招待所的招牌菜,味道不错。”
“谢谢刘师傅。”
“叫什么刘师傅,叫我老刘就行。”刘海中笑呵呵地说,“何处长,咱们住一个院,以后要多走动。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
何雨檩点点头,吃了一口海参。确实不错,软糯入味。
酒过三巡,气氛热络起来。几个中层干部开始轮流敬酒,说些场面话。何雨檩来者不拒,但每次只喝一小口。
李为民喝得脸通红,拍了拍何雨檩的肩膀:“雨檩啊,今天在座的,都是厂里的骨干。刘师傅,七级锻工,带出的徒弟遍布全厂。老张,财务科长,管着厂里的钱袋子。老王,销售科长,咱们厂的产品能卖出去,全靠他……”
他一个个介绍过去,最后说:“咱们厂要发展,光靠一个人不行,得靠大家团结。雨檩,你年轻,有冲劲,这是好事。但也要多听听老同志的意见,他们经验丰富。”
刘海中立刻接话:“李主任说得对。何处长,以后厂里的事,咱们多商量。我们这些老家伙,别的不行,出出主意还是可以的。”
何雨檩放下筷子:“刘师傅说得对。我初来乍到,很多事不懂,还要向各位学习。”
“互相学习,互相学习。”刘海中又给他倒酒,“何处长,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——我们锻工车间最近想搞个技术革新,需要点经费。您看保卫处那边,能不能给拨一点?”
来了。
何雨檩看着酒杯里的酒,慢慢转着杯子:“技术革新是好事。但保卫处的经费,只能用于安保工作。刘师傅,您可以打报告给厂办,按程序申请。”
“程序太慢了。”刘海中压低声音,“何处长,您现在是处长了,批点钱还不是一句话的事?咱们都是一个院的,互相帮衬嘛。”
桌上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何雨檩。
何雨檩抬起头,看向李为民:“李主任,厂里的经费申请,有规定流程吧?”
李为民放下酒杯:“有,当然有。刘师傅,你想搞技术革新,我支持。明天写个报告,我批。”
刘海中脸色僵了僵,但很快又笑起来:“是是是,按程序来,按程序来。”
接下来,气氛有些微妙。虽然还在喝酒吃菜,但话题明显谨慎了许多。
饭后,李为民把何雨檩叫到一边:“雨檩,刚才的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刘海中那个人,就那样,爱占小便宜。但你今天处理得很好,坚持原则,又没撕破脸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不过,”李为民顿了顿,“雨檩,厂里的人际关系,比你想的复杂。刘海中说是一个院的,其实他背后还有人。你今天驳了他的面子,可能会有人不高兴。”
“谁?”
李为民没直接回答,只是说:“以后你就知道了。总之,凡事多留个心眼。”
从招待所出来,王建国又要送。何雨檩摆摆手:“不用了,我走回去。”
“那怎么行,天黑路滑……”
“我想走走。”
何雨檩独自走在回院的路上。夜风很冷,吹散了酒意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压得很短。
走到胡同口时,他停下脚步。
左肋下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不是伤口疼,是那种熟悉的、危险的预感。
他环顾四周。胡同里很安静,只有风声。但墙角阴影里,似乎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。
“谁?”何雨檩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