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,早晨七点,何雨檩推开李为民办公室的门时,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李为民,正在泡茶。另一个是何雨檩没想到的——刘海中。他穿着那身崭新的中山装,坐在沙发上,看见何雨檩,立刻站起来,笑容满面。
“何处长来了?快坐快坐。”
何雨檩没坐,看着李为民:“李主任,我有事汇报。”
“正好,刘师傅也在,一起听听。”李为民倒了三杯茶,“坐吧,雨檩。”
何雨檩在另一张沙发坐下。茶很烫,他没碰。
“什么事?”李为民问。
“食堂水电煤气费的事。”何雨檩开门见山,“标准定得太高,食堂承受不起。如果强制执行,食堂只能涨价或者降低质量,这违背了承包改革的初衷。”
李为民端起茶杯,吹了吹:“标准是参照同类企业定的,可能有些不合理的地方。但厂里要算细账,这也是没办法。”
“同类企业是哪家?”何雨檩问,“我想看看参照文件。”
“文件在后勤科。”李为民说,“你要是觉得不合理,可以提出修改建议。”
“我的建议是:按民用标准收费。”何雨檩说,“食堂虽然是承包,但服务对象是厂里工人,不是营利性饭店。而且,食堂改革是市里支持的试点项目,应该给予政策倾斜。”
刘海中插话了:“何处长,话不能这么说。既然是承包,就得按商业规矩来。要是都照顾,那还改什么革?”
何雨檩看向他:“刘师傅对食堂承包很关心啊。”
“我这是为厂里着想。”刘海中挺直腰板,“食堂是大事,关系到三千工人的吃饭问题。不能因为承包人是自己弟弟,就搞特殊。”
话里有话。
何雨檩笑了笑:“刘师傅说得对,不能搞特殊。所以我想问问:如果食堂按这个标准交费,一个月多支出两百三。这笔钱,从哪里出?涨价?工人能不能接受?降低质量?工人能不能答应?”
他顿了顿:“还是说,有人就希望食堂干不下去,好换人承包?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李为民放下茶杯:“雨檩,你这话说得太重了。”
“重不重,看事实。”何雨檩站起来,“李主任,我今天来,不是来吵架的。我是来解决问题的。食堂承包才一个月,刚有起色,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打压。如果您觉得标准没问题,那我就去找市里反映。市里如果也说没问题,我认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。”李为民叫住他。
何雨檩停下脚步。
李为民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:“雨檩,咱们出去说。”
两人走出办公楼,在院子里站定。早春的风还很冷,吹得李为民的头发有些乱。
“雨檩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李为民看着他,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在故意为难柱子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何雨檩说,“但标准确实不合理。”
“标准是后勤科提的,我只是签字。”李为民叹了口气,“但你今天这一闹,让我很难做。刘海中那些人,都在看着。我要是改标准,他们会说我偏袒你。”
“所以您就宁愿让食堂黄了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李为民皱眉,“雨檩,你太急了。改革要一步一步来,不能硬来。”
“但也不能看着它死。”何雨檩说,“李主任,食堂改革是您支持的。现在遇到困难,您应该帮一把,而不是往后退。”
李为民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给我点时间,我再研究研究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“好,三天。”何雨檩说,“三天后,如果没有结果,我就按我的方式办。”
回到保卫处,老赵正在等他。
“处长,查到了。”老赵关上门,“谣言是从后勤科传出来的,具体是王建国和一个姓陈的干事。他们说食堂要涨价,还说要涨三成。”
“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老赵掏出一个笔记本,“我找了几个工人,让他们写了证言。还有人听见王建国在食堂门口跟人说的,我也记下来了。”
何雨檩接过笔记本看了看。时间,地点,人物,内容,都写得很清楚。
“好。”他把笔记本收好,“继续查,查王建国的背景,查他和李国栋的关系。”
“是!”
老赵走后,何雨檩给市工业局打了个电话。接电话的是个姓孙的处长,上次来厂里调研时见过。
“孙处长,我是红星轧钢厂的何雨檩。有件事想向您反映……”
他把食堂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
孙处长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:“何处长,这个事……有点敏感。厂里的内部管理,我们不好直接插手。但你反映的情况,我会记录下来,向领导汇报。”
“谢谢孙处长。”
挂掉电话,何雨檩知道,这条路走不通。市里不会为了一个食堂,干涉厂里的具体管理。
得想别的办法。
下午,他去了趟区工商局。食堂承包时,在这里办过手续。他找到当时经办的工作人员,一个姓李的女同志。
“李同志,我想了解一下,像我们厂食堂这种承包项目,有没有什么优惠政策?”
“优惠政策?”李同志翻了翻文件,“如果是安置下岗职工或者残疾人的项目,有税收减免。你们这个……好像不符合。”
“那水电煤气费呢?有没有什么规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