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铃响时,何雨檩正在批阅下个月的安全生产计划。
他刚在“轧钢车间增设防护网”那项旁签了字,红色电话机就突兀地响起——这部电话直通厂领导层和上级单位,平日很少响。何雨檩看了眼窗外,晨光刚爬上厂房屋顶,还不到七点半。
“喂,红星轧钢厂,何雨檩。”
“何处长,我是市局办公室的小刘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年轻却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,“王副局长请您八点半前到市局三楼会议室,有紧急任务。”
何雨檩握话筒的手指紧了紧:“什么任务?”
“来了就知道了。请带上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,可能需要驻点几天。”
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何雨檩放下话筒,目光落在桌面的日历上——二月刚过,三月初的薄阳透过玻璃,在台历的“惊蛰”二字上投下一道斜影。他起身走到窗前,轧钢厂正从沉睡中苏醒:早班工人三五成群走向车间,食堂烟囱冒出第一缕青烟,自行车的铃铛声零零星星。
一切井然有序。而他要暂时离开这个刚肃清毒瘤、亟待重建秩序的厂子。
“老赵。”何雨檩拨通内线。
五分钟后人就到了,跑得气喘:“处长,有事?”
“市局借调,紧急任务。”何雨檩言简意赅,“我走后,厂里三件事你盯紧:第一,技术科0417改进方案的进度,每周向我电话汇报;第二,食堂费用调整的落实,盯着财务科走完流程;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刘海中的案子进入司法程序后,他那些徒弟可能有情绪,让各车间主任做好安抚工作,有异常随时报。”
老赵边记边点头,听到最后一条时笔尖顿了顿:“处长,刘海中那几个徒弟……真要防着?”
“不是防,是注意。”何雨檩从衣架上取下制服外套,“人心不稳时,容易被人当枪使。我们刚打掉一个团伙,要防止残余势力反扑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老赵却听出了分量。他挺直腰板:“明白了!您放心去,厂里有我。”
何雨檩拍了拍他的肩,没再多说。他从柜子里取出军用背包——退伍时部队发的,深绿色帆布已经洗得发白,但针脚依然扎实。两套换洗内衣、洗漱用品、笔记本和钢笔,五分钟收拾妥当。拉上拉链时,指尖碰到背包夹层里一块硬物。
他顿了顿,还是掏了出来。
是一枚三等功奖章,铜质,五角星边缘已有些磨损。南疆雨季的潮湿、丛林里的蚂蟥、夜间潜伏时屏住的呼吸——记忆碎片随着掌心金属的温度翻涌而起。何雨檩闭了闭眼,把奖章重新塞回夹层最深处。
有些东西,不该被遗忘,但也不必时刻挂在胸前。
七点五十,他敲开李为民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。”李为民正在吃早饭,搪瓷缸里泡着馒头,看见何雨檩背着包进来,筷子停在半空,“你这是?”
“市局紧急借调,刚接到的通知。”何雨檩把情况简单说了。
李为民放下筷子,用毛巾擦了擦手,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市局这时候借人……估计是大案子。”他走到窗前,背对着何雨檩,“雨檩,你这次去,代表的不仅是自己,也是咱们厂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眼神复杂:“完成任务的同时,得全须全尾地回来。厂里这副担子,我一个人扛不动太久。”
这话里有关切,也有沉甸甸的托付。何雨檩立正敬礼:“明白。”
走出办公楼时,食堂刚开早饭。何雨柱系着围裙站在窗口打粥,一抬头看见大哥背着包穿过院子,忙放下勺子追出来:“哥!上哪儿去?”
“市里几天。”何雨檩停下脚步,打量弟弟——围裙干干净净,头发梳得整齐,眼里没了往日的懵懂,多了份笃定,“厂里交给你的事,按计划做。早晚档可以试,但别贪多,先把中午这顿稳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雨柱点头,目光落在那个军绿色背包上,“哥,是不是……有危险?”
何雨檩没直接回答:“做好你的事,就是帮我。”
何雨柱张了张嘴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那你小心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个铝饭盒,塞到何雨檩手里,“刚蒸的肉包子,路上吃。”
饭盒还烫着。何雨檩接过来,隔着铝皮能感觉到面团蓬松的热度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朝厂门走去。
自行车轧过厂区水泥路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何雨檩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弟弟一定还站在食堂门口看着。这种被牵挂的感觉很陌生——在部队时,他是冲在最前面的侦察兵;转业后,他是挡在前面的保卫科长。多数时候,他负责保护别人。
而现在,有人会担心他是否平安。
市局大楼是栋五层苏式建筑,灰扑扑的外墙,窗户却擦得锃亮。何雨檩在门口登记时,警卫仔细核对了证件和借调通知,又看了眼他的背包,才抬手放行。
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何雨檩推门进去时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——有审视,有打量,也有纯粹的好奇。
“红星轧钢厂何雨檩,奉命报到。”他立正报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