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位上的中年男人站起来，约莫五十岁，鬓角花白但身板笔直，警服肩章上是两道杠三颗星。“市局副局长，王振山。”他伸出手，握手的力道很足，“坐。就等你了。”
何雨檩在末位坐下。王振山扫视全场，开门见山：“‘三一八’专案组成立，在座各位都是从各系统抽调的精兵强将。任务目标：打掉盘踞在城西货运站一带的盗窃、销赃团伙，这个团伙涉嫌盗窃国营厂矿物资、倒卖计划内指标，初步估计涉案金额超过三十万。”
墙上挂起地图，红笔圈出货运站及周边区域。王振山继续道：“该团伙组织严密，反侦查意识强，我们前期两次摸排都扑了空。所以这次——”他看向何雨檩，“借调何雨檩同志，是因为你有侦查经验，而且，你是生面孔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有人低声问：“王局，何同志不是公安系统的，这符合规定吗?”
“特事特办，上面批了。”王振山敲了敲桌子，“更重要的是，这个团伙很可能与各厂矿内部人员有勾结。用系统外的人，反而安全。”
何雨檩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——不再是好奇，而是掂量。他腰背挺直，目光平静地回望过去。
“何雨檩。”王振山点名。
“到。”
“给你二十四小时熟悉案情和地形。明天开始，你以‘外地采购员’身份进驻货运站附近的招待所。”王振山顿了顿，“你的任务不是抓人，是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、仓库位置和核心成员。每天下午五点，到三公里外的东风浴池二楼三号间，向专案组汇报。”
“明白。”
散会后，王振山单独留下何雨檩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：“这是你的新身份——河北保定机械厂采购科副科长，李建军。工作证、介绍信、采购合同样本都在里面，背熟。”
何雨檩接过，纸袋沉甸甸的。
“雨檩同志。”王振山换了称呼，语气也缓了些，“你在厂里揪出李国栋团伙的事，我听说了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这些人更油，更狠，手上可能有人命。一旦暴露，我们没有第一时间支援的能力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何雨檩抬起头，“副局长，我只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出现最坏情况，请通知我弟弟何雨柱时……别说得太直接。他胆子小。”
王振山愣了下，缓缓点头：“好。”
走出市局大楼时，已是中午。何雨檩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——蹬三轮的、挎菜篮的、穿工装匆匆往家赶的。这座城看起来平静如常，但暗处正有蛀虫啃食着国家的筋骨。
他想起李为民那句“全须全尾地回来”，想起弟弟塞来的热包子，想起厂里那些刚重拾信心的工人。
背包里的奖章似乎又在发烫。
何雨檩深吸一口气，将牛皮纸袋塞进背包最里层，迈步汇入人流。他的步伐稳健依旧，但眼神已切换成另一种状态——不再是副厂长何雨檩，而是采购员李建军，一个来四九城“找门路”的外地人。
招待所在货运站后街，是栋二层小楼，墙皮斑驳脱落。前台是个打瞌睡的老头，何雨檩用带着保定口音的普通话登记时，他连眼皮都没抬全。
房间在二楼尽头，窄小潮湿，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。何雨檩放下背包，推开窗户——正对着货运站的侧门，能清楚看见进出车辆和搬运工人。
他关窗拉帘，在桌前坐下，打开牛皮纸袋。证件做得逼真，公章鲜红，采购合同上列着无缝钢管、轴承、电缆等紧俏物资。何雨檩一页页翻看，记忆着每一个细节：李建军的出生年月、家庭情况、工作履历……
窗外传来货车的轰鸣声、工人的吆喝声、钢条撞击的哐当声。这些噪音编织成一张网，网的中心，就是他要潜入的黑暗。
何雨檩合上文件，从背包夹层取出那枚三等功奖章，放在掌心端详。五角星的棱角硌着皮肤，带来清晰的刺痛感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老山前线，连长在战前动员时说的话：“咱们当兵的，穿上这身衣服，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能安心过日子。”
现在军装换成了工装，战场换成了城市暗角。
但有些东西，从未改变。
奖章被重新收回夹层。何雨檩站起身，对着墙上斑驳的镜子整理衣领——镜中人眼神锐利，下颌线紧绷，所有属于何雨檩的痕迹都被收敛，只剩下一个为“搞物资”而焦灼的外地采购员。
他抓起桌上的帆布包，推门下楼。
第一步，去货运站旁边的茶馆坐坐。听说那里，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。
走廊昏暗，木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这声音让他想起南疆丛林里踩断枯枝的瞬间——每一步，都得谨慎。
因为这一次，他身后没有战友的掩护。
只有一座等着他平安归来的城，和一个会为他留盏灯的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