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馆里烟气缭绕,劣质烟草和廉价茶叶的味道混在一起,黏在衣服上甩不掉。何雨檩拣了靠窗的角落坐下,帆布包搁在腿边,要了壶最便宜的高末。茶水浑浊,浮着茶梗,他吹开沫子,抿了一口——苦,涩,正适合一个为采购发愁的外地人。
邻桌三个搬运工打扮的汉子正扯着嗓子吹牛,唾沫星子横飞。穿蓝布衫那个拍着桌子:“昨儿那车螺纹钢,老子一人卸了半车!管事的直接塞了包大前门!”
“吹吧你。”秃顶的嗤笑,“那车货是夜班老马他们卸的,我瞅见了。”
“夜班?”蓝布衫嗓门更高,“夜班卸的能往三号库搬?那地方……”
话突然刹住。秃顶在桌下踹了他一脚,三人同时噤声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。何雨檩适时低下头,专注地吹着茶沫,耳朵却捕捉到他们压低的交谈:
“三号库这两天严,少咧咧。”
“严个屁,夜里还不是……”
后几个字模糊在茶馆的嘈杂里。何雨檩不动声色,目光透过茶气氤氲的窗户望向货运站——三号库是排最西头的红砖平房,门口堆着破木板,看似废弃,但刚才有辆盖着篷布的卡车绕到库房后门,五分钟就空着开出来了。
太快了。卸货不该这么快。
“同志,拼个桌?”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何雨檩抬头。来人四十出头,瘦长脸,眼睛细得像刀划开的缝,穿着半旧的藏蓝中山装,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。他脸上堆着笑,但那笑没进眼睛。
“坐。”何雨檩往窗边挪了挪,腾出位置。
瘦长脸坐下,把公文包搁在桌上,包角磨损得露出白色内衬。他也要了壶高末,倒茶时手腕露出块上海牌手表,表带紧得勒进肉里。“听口音,河北的?”
“保定。”何雨檩按预演好的身份回应,带点乡音,“来采购点物资,难啊。”
“哦?采购啥?”瘦长脸啜着茶,眼皮耷拉着,像随口一问。
“无缝管,轴承,电缆——厂里急用。”何雨檩从帆布包里掏出采购合同,翻到物资清单那页,又迅速合上,“跑三天了,正经渠道排不上号。”
瘦长脸瞥了眼合同封面“保定机械厂”的红章,细眼里闪过一丝光。“现在物资是紧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不过嘛,事在人为。”
何雨檩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:“您有门路?”
“门路不敢说。”瘦长脸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就是认识几个朋友,偶尔能倒腾点计划外的。”他顿了顿,观察何雨檩的表情,“不过得现钱,不赊账,不开票。”
“不开票?”何雨檩皱眉,显出为难,“厂里报销要票的……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瘦长脸作势起身。
“等等。”何雨檩拉住他袖子,动作有点急,符合一个被采购任务逼急的小干部形象,“多少折扣?如果价钱合适,票……我想办法。”
瘦长脸重新坐下,食指在桌上写了个数字:七五折。
何雨檩瞳孔微缩。市价一百块的物资,七五折就是七十五,这折扣太大了——要么货来路不正,要么是陷阱。他脸上挤出惊喜又怀疑的神色:“这价……货真吗?”
“货就在库里,随时看。”瘦长脸朝货运站方向扬了扬下巴,“不过看货得先交定金,一成。成不成,定金不退。”
典型的套路。何雨檩心里冷笑,面上却犹豫:“一成……我得看看货。”
“晚上八点,三号库后门。”瘦长脸凑近,茶臭味喷过来,“一个人来,别带尾巴。对了,怎么称呼?”
“李建军。”何雨檩递过印着假身份的工作证。
瘦长脸扫了眼,没细看:“叫我老金就行。”他站起身,公文包夹回腋下,“晚上见,李科长。”
他走出茶馆,穿过马路,消失在货运站侧门。何雨檩没立刻跟出去,又坐了十分钟,把壶里凉透的茶喝完。期间蓝布衫那桌人结账离开,秃顶临走前瞥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下午四点,何雨檩回到招待所。关上门,拉严窗帘,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:老金,瘦长脸,上海表,表带勒痕(可能近期体重下降或表是新得的),公文包磨损但手表较新,矛盾。三号库,夜间交易,七五折,定金套路。
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。老金出现得太巧了,像专门等在茶馆钓外地采购员的鱼。但何雨檩自认伪装没有破绽——除非专案组里有内鬼,提前泄露了他的身份和任务。
这个念头让后颈泛起凉意。他摸向肋下,那里没有枪,只有一道旧伤疤。在南疆时,每次行动前连长都会说:最危险的敌人,往往在你认为安全的地方。
电话突然响了。
何雨檩盯着那台黑色拨盘电话机,铃声响到第五下才接起:“喂?”
“李科长吗?我老金。”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,背景有货车鸣笛声,“晚上时间改改,九点,地方不变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带现金,定金提到两成。”
“为什么改?”何雨檩声音里适时掺入不满和警惕。
“临时有点事。来不来随你。”老金语气强硬,“不过我可告诉你,这批无缝管是鞍钢的正品,错过这村没这店。”
电话挂断。忙音嘟囔着,像某种警告。
何雨檩放下话筒,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。货运站依旧忙碌,工人们扛着麻袋进出仓库,卡车排着队等候装卸。一切正常得过分。
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:三号库门口那堆破木板,位置和上午相比挪动了大约半米。有人动过,而且想掩饰挪动的痕迹。
五点差十分,何雨檩出门往东风浴池走。夕阳把街道染成暗红色,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,下班的工人提着网兜匆匆往家赶。他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前停下,买了一纸包,趁找钱时观察身后——没有明显尾巴。
但左肋下的伤疤开始隐隐发烫。这是种玄妙的直觉,战场上救过他多次:当你觉得安全时,往往最危险。
东风浴池是栋二层旧楼,白瓷砖外墙污渍斑驳。何雨檩径直上二楼,敲响三号间的门。
“进。”
王振山坐在藤椅里,穿着汗衫,肩上搭着毛巾,像个普通来洗澡的市民。屋里水汽氤氲,遮盖了谈话声。何雨檩快速汇报了茶馆见闻和老金的电话。
“两成定金,时间改到九点。”王振山用毛巾擦着脖颈,“你怎么看?”
“试探。”何雨檩说,“提定金、改时间,都是在测我的反应。如果我太爽快答应,反而可疑。”
王振山点头:“专案组这边查到点东西。老金真名金福来,货运站调度员的表弟,有两次倒卖粮票的前科。但他只是个小虾米,背后肯定还有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另外,我们监听到货运站一部可疑电话,昨天下午打往你们轧钢厂。”
何雨檩脊背绷直:“轧钢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