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总机转接的，没查到具体分机号。”王振山盯着他，“雨檩，李国栋的案子，真清干净了?”
房间里的水汽忽然变得沉重，黏在皮肤上让人窒息。何雨檩想起财务科长老张推眼镜时闪烁的眼神，想起李为民那句“太刚易折”的提醒，想起刘海中被带走时回头那怨毒的一瞥。
“我不敢保证。”他实话实说，“但如果是厂里有人勾结这个团伙，他们应该避着我，而不是主动接触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王振山没说完，但意思明白：除非对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，这次接触本身就是个局。
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五点半。王振山站起身：“今晚的交易，你去。但别带钱，带这个——”他从毛巾里摸出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，“微型发报机，按一下，专案组五分钟内到位。如果情况不对，保命第一。”
何雨檩接过，金属片冰凉，边缘锋利得像刀片。他塞进上衣内袋，贴近胸口的位置。
“副局长，如果真牵扯到轧钢厂内部……”他问。
“那就一锅端。”王振山眼神冷硬，“不管是谁。”
走出浴池时天已擦黑。何雨檩在街边小店买了两个烧饼，就着白开水啃完。食物粗糙地划过食道，他却尝不出味道，脑子里反复推演晚上的每一步：进库房后站哪个位置能兼顾门窗，如果对方人多怎么周旋，发报机按下的最佳时机……
经过货运站门口时，他放慢脚步。三号库亮着盏昏黄的灯，窗玻璃糊着报纸，看不清里面。但库房阴影里，有个红点忽明忽暗——有人在抽烟。
何雨檩没停留，径直走回招待所。上楼时，前台老头罕见地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扫过他：“李同志，晚上还出去?”
“办点事。”何雨檩应道。
“天黑，路滑，小心点。”老头说完又低下头打瞌睡，仿佛刚才只是句寻常客套。
但何雨檩听出了别的意味。他回到房间，反锁门，检查背包——东西都在，没人动过。他又检查窗台，薄灰上有半个模糊的鞋印，不是他的尺码。
有人进来过。没翻东西，只是确认他住这里。
八点四十，何雨檩最后一次检查装备：微型发报机在内袋，钢笔里藏着根细钢刺，鞋底夹层有刀片。他穿上深蓝色工装，外面套了件半旧军大衣——这打扮在货运站一带很寻常。
临出门前，他看了眼桌上弟弟给的铝饭盒。盖子没盖严，露出半个冷掉的包子。
何雨檩伸出手，指尖在冰凉的铝皮上停留了一秒，最终收回。他关灯，没入走廊的黑暗。
下楼时前台老头已经趴着睡着了，鼾声粗重。何雨檩悄声推门而出，夜风立刻灌进来，带着初春的寒意和货运站特有的铁锈、机油味。
街道空旷，路灯昏暗。他抄近路穿过一条堆满废木料的巷子，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有人在身后跟着。何雨檩猛地回头——
巷子深处只有被风吹动的破塑料袋，窸窣作响。
他加快脚步，接近货运站后墙时，远处教堂钟楼敲响九点整。钟声在夜色里荡开，惊起几只夜栖的乌鸦，扑棱棱飞过仓库屋顶。
三号库后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何雨檩在阴影里站了十秒，确认四周没有埋伏，才抬手推门。
铁门吱呀一声，缓缓打开。
库房里堆满了蒙着篷布的货垛，只留出中间一小片空地。老金站在一盏吊灯下，灯光从他头顶打下，在脸上投出浓重的阴影。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：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，抱着胳膊靠在货垛上;另一个戴眼镜的瘦子，正拿着本子记录什么。
“李科长，挺准时。”老金笑着，但那笑比白天更冷，“钱带了吗?”
何雨檩没往里走，停在门内两步的位置，这个距离进退都方便。“先看货。”
老金朝壮汉使个眼色。壮汉扯开身旁货垛的篷布——下面整齐码着无缝钢管，管口泛着冷轧钢特有的青光，管身上印着“鞍钢”字样和批号。
何雨檩走近，拿起一根掂了掂，又敲了敲管壁。声音沉实，是真货。但他注意到管身有个细微的划痕，像是搬运时被什么锐物刮过。
“怎么样?”老金问。
“货不错。”何雨檩放下钢管，“但我要验十根，随机抽。”
老金脸上的笑僵了僵：“李科长，这不合规矩吧?”
“两成定金的规矩，好像也不是行规。”何雨檩直视他，“金老板，我做采购五年，见过各种局。要想长期合作，总得有点诚意。”
库房里安静了几秒。吊灯轻微摇晃，光影在货垛间流动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。戴眼镜的瘦子停下笔，看向老金。
老金忽然笑了，这次笑出了声：“李科长是个明白人。”他拍了拍手，“行，验吧。柱子，去拿工具。”
壮汉转身走向库房深处。就在他身影没入货垛阴影的瞬间，何雨檩左肋下的伤疤骤然刺痛——
不是直觉，是真实的危险。
他猛地侧身，一根钢管擦着他耳畔砸在刚才站立的地面，火星四溅。戴眼镜的瘦子不知何时摸到了他身后，手里钢管再次扬起。
何雨檩矮身避开，右手从腰间抽出钢笔，拇指按下机关，细钢刺弹出。他反手刺向瘦子手腕，钢刺扎进皮肉，瘦子惨叫松手。钢管落地，哐当巨响在库房里回荡。
“老金!你什么意思!”何雨檩后退，背靠货垛，钢刺横在身前。
老金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，细眼里只剩狠戾：“李科长，不，该叫你何处长吧?”他从后腰掏出一把磨尖的螺丝刀，“轧钢厂保卫处长，跑货运站来采购?你真当我们是傻子?”
话音未落，库房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——不止一个人。
何雨檩手指探进内袋，摸到微型发报机冰凉的表面。
但他没按下去。
因为货垛阴影里走出来的第一个人，他认识。
昏黄的灯光照在那张脸上，半明半暗，却足够清晰——
是刘海中那个最得意的徒弟，赵大勇。三个月前刘海中被抓时，他曾在车间里红着眼喊“我师父冤枉”。
此刻赵大勇手里拎着根铁棍，眼睛死死盯着何雨檩，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。
“何处长，”他一字一顿地说，“咱们又见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