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刺上的血珠顺着凹槽滚落，在昏黄灯光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。何雨檩背靠货垛，呼吸平稳得反常——越是绝境，越需要绝对的冷静。他能感觉到肋下伤疤的灼痛，也能听到库房深处还有至少三个人的脚步声正在逼近。
赵大勇拎着铁棍往前踏了一步，铁棍拖过水泥地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“没想到吧，何处长?”他咧着嘴，眼眶发红，那不是哭过的红，是兴奋充血的红，“你抓我师父的时候，想过有今天吗?”
“想过。”何雨檩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库房里压抑的空气，“想过你们这些人贼心不死，会反扑。”
赵大勇脸上横肉一抖，刚要骂，被老金抬手拦住。瘦长脸的男人此刻完全褪去了茶馆里的油滑，细眼里只剩下精明的算计：“何处长，咱们开门见山。你是市局派来查货运站这条线的，对吧?”
何雨檩没承认也没否认，右手钢刺微微调整角度，确保能随时刺向最近的敌人——那个手腕受伤的瘦子已经退到货垛边，正用布条胡乱缠着手，眼神怨毒。
“你不说也没关系。”老金从怀里掏出个信封，抽出一张照片，甩到何雨檩脚边。
照片飘落，正面朝上。是昨天下午何雨檩在东风浴池门口的背影，拍摄角度来自街对面二楼窗户。时间精确到下午五点零七分——他进浴池七分钟后。
“市局王副局长喜欢在那儿见线人，我们都知道。”老金笑了，“只是没想到，这次派来的是个副厂长。”
何雨檩瞳孔微缩。不是专案组有内鬼，是对方摸清了市局的行动规律。这条线上的水，比他想的更深。
“所以呢?”他问，“杀了我?”
“杀你太麻烦。”老金摇头，“我们想跟你做笔交易。你回去告诉王副局长，货运站的案子到此为止。作为回报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轧钢厂财务科长老张那点事，我们可以帮你压下去。”
老张?何雨檩心脏猛地一沉。那个每次见他都擦汗、说话吞吞吐吐的财务科长?
“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何雨檩语气不变，左手却已悄悄探进内袋，指尖触到微型发报机冰凉的表面。他在计算距离——老金五米，赵大勇三米，壮汉从货垛后绕出来，八米，还有两个脚步声在十米外的阴影里。
五个人，至少两件钝器。硬拼，胜算不到三成。
“装傻?”赵大勇啐了一口，“老张帮你弟弟做假账平食堂的采购差价，你真不知道?要不要我把食堂上个月的采购单和实际付款单拿出来对对?”
何雨檩脑子里嗡的一声。食堂费用调整那件事，老张确实帮过忙——当时李为民拍板给予补贴，财务科负责核算和发放。何雨柱后来提过一句，说老张把手续办得特别快，他还送了条烟感谢。
如果老张在那笔补贴里做了手脚……
“看来你是真不知道。”老金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震动，笑意更深，“何处长，你是聪明人。李国栋倒台了，刘海中进去了，厂里需要新的平衡。老张这个人，贪是贪了点，但能办事。保下他，对你、对你弟弟，都有好处。”
话音未落，何雨檩动了。
不是向前，而是侧身翻滚，撞向身旁的货垛。堆到两米高的钢管垛受力倾斜，轰然倒塌。钢管如暴雨般滚落，砸向老金和赵大勇的方向。
“操!”赵大勇抡起铁棍格挡，一根钢管砸在棍身上，震得他虎口发麻。老金敏捷后跳，但裤腿还是被滚过的钢管刮破一道口子。
混乱中，何雨檩已滚到另一处货垛后。他按下内袋里的发报机——触感反馈很轻，但红色指示灯应该已经亮起。专案组收到信号，最快四分钟能到。
问题是，他能否撑过这四分钟。
“散开!别让他跑出库房!”老金的吼声在钢管滚动的噪音中扭曲变形。
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。何雨檩背靠货垛，快速观察环境：库房唯一的门在三十米外，被壮汉守着;窗户都钉着木板，破拆需要时间;通风管道在五米高的屋顶，够不着。
只能利用货垛周旋。
他猫腰钻进两垛货物之间的窄缝，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刚挤进去，铁棍就砸在刚才位置的货垛上，篷布撕裂，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轴承箱。
“在这儿!”赵大勇的喊声带着亢奋。
何雨檩没停，沿着缝隙快速移动。前方出现岔路——左拐通向库房深处，右拐是死胡同。他选择左拐，刚转过去，迎面撞上那个戴眼镜的瘦子。
瘦子左手还缠着渗血的布条，右手却握了把三角锉刀，刀尖磨得雪亮。看见何雨檩，他眼里的怨毒瞬间爆开，二话不说捅过来。
狭窄空间里避无可避。何雨檩抬臂格挡，锉刀扎进军大衣袖口，刺穿了棉絮，在手臂上划出一道火辣辣的痛感。他闷哼一声，右手钢刺同时刺出，扎进瘦子肩窝。
瘦子惨叫，锉刀脱手。何雨檩顺势将他撞向货垛，夺路前冲。身后传来瘦子倒地的闷响和货箱倒塌的哗啦声。
五秒，又解决一个。
但肋下的伤疤越来越烫——危险还没解除，反而在升级。他能听到老金在指挥：“大勇封左边，柱子堵右边，耗子去把后门锁死!”
绰号“耗子”的应该就是那个壮汉。库房唯一的出口即将被封死。
何雨檩脚步不停，大脑飞速运转。硬冲门口不可能，窗户钉死，通风管道太高……等等，通风管道?
他抬头看向屋顶。老式库房的通风管道是铁皮方管，从屋顶延伸到侧墙，在离地四米左右的高度转向，接入外墙的通风口。管道用角铁固定在房梁上，看上去并不牢固。
如果能上到货垛顶端，也许能够到管道。
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何雨檩拐进一条稍宽的通道，两侧货垛堆到三米多高，顶上是蒙尘的篷布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助跑，蹬踏货箱借力，手指抓住篷布边缘——
布匹撕裂声。整个人坠落的瞬间，他另一只手抓住了货箱的木架，身体悬空摇晃。下方传来赵大勇的吼声：“上面!”
何雨檩咬牙发力，引体向上，翻上货垛顶部。篷布下是码放整齐的板条箱，箱体印着“精密仪器”字样，但重量很轻，估计是空箱或填充物。
他蹲下身，快速扫视屋顶。通风管道在左前方六米处，中间隔着两垛货物。能跳过去吗?
“何处长，别费劲了。”老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，带着喘，“管道我们检查过，承不住人。你跳上去，只会连管道带人一起摔下来。”
何雨檩没理他，目测距离。第一跳三米，落到隔壁货垛没问题;第二跳四米，到管道正下方那垛货;然后起跳抓管道。
赌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