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车后排,何雨檩盯着膝盖上摊开的账簿。车厢顶灯昏暗,纸页泛黄,油墨字迹在颠簸中微微晃动,像随时会从纸上浮起来的幽灵。他左手缠着临时包扎的纱布,血渍已渗成暗褐色,右手食指顺着条目一行行往下划,指尖的茧子刮过粗糙的纸面,发出沙沙轻响。
每一笔记录都像一根针,扎进眼睛里。
三月七日,螺纹钢五吨,计划外损耗,签收J.D(李国栋)。
四月十二日,铜线三箱,仓库漏水报废,签收Z.D.Y(赵大勇)。
五月三日……
最后一页,三天前,五十根无缝钢管,签收L.Z(张立章)。
何雨檩闭了闭眼。老张,张立章,财务科那个说话总是半截、见他就擦汗的老科长。在李国栋倒台、刘海中入狱后,他一度以为厂里的蛀虫清干净了。现在看来,有些虫子只是藏得更深,等风头过去,又会爬出来啃食。
更让他心口发紧的是赵大勇那句话:“老张帮你弟弟做假账平食堂差价。”
何雨柱知道吗?如果知道,他参与了多少?如果不知道,老张为什么要用他的食堂做掩护?
“到了。”前排警察的声音打断思绪。
车停在市局大院。王振山拉开车门,冷风灌进来,夹着细雪。“先处理伤口,然后来审讯室。”他看了眼账簿,“这东西,要作为证物封存。”
何雨檩合上账簿,递过去时手指顿了顿:“副局长,我需要两个小时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厂里。”何雨檩抬头,眼神里压着东西,“找我弟弟。”
王振山沉默了几秒,点头:“让小陈开车送你。但两小时后,必须回来参与审讯。老金和赵大勇的嘴,需要你来撬。”
“明白。”
另一辆警车驶出市局时,天边已泛起灰白。雪停了,街道被薄雪覆盖,早起的清洁工正在扫街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。何雨檩靠在椅背上,左臂伤口的疼痛此刻清晰起来,一跳一跳地扯着神经。
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他:“何处长,直接去食堂?”
“嗯。”
车轧过积雪,留下两道泥泞的辙印。何雨檩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,脑子里却全是何雨柱的脸——小时候跟在他身后摔倒了不哭的脸,学厨时被热油烫了咬牙忍着的脸,承包食堂后眼睛发亮说“哥我能行”的脸。
如果那张脸上出现心虚或欺骗的表情……
他握紧了拳头,纱布下的伤口崩开,温热液体渗出来。
轧钢厂食堂已经亮起灯。清晨六点半,后厨正忙,蒸笼冒出滚滚白气,面案前大壮在揉面,秦淮茹在洗菜,水声哗哗。何雨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,正在炸油条,长筷子夹着面团下锅,滋啦声中面团迅速膨胀,金黄酥脆。
“师傅,今天小炒窗口加个鱼香肉丝吧?”大壮问。
“行,肉丝切细点。”何雨柱头也没抬。
脚步声从门口传来。何雨柱扭头,看见何雨檩站在门口,军大衣沾着煤灰和血渍,左臂缠着纱布,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哥?”何雨柱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进油锅,“你这是——”
“出来。”何雨檩转身就走。
后厨瞬间安静。大壮和秦淮茹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不安。何雨柱解下围裙,快步跟出去。
兄弟俩走到食堂后面的煤堆旁,这里背风,也避人。何雨檩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弟弟。晨光微熹,何雨柱脸上还沾着面粉,眼睛里有担忧,有困惑,但没有心虚。
这让何雨檩心里稍微松了一点,但只有一点。
“哥,你受伤了?昨晚到底——”何雨柱话没说完,被打断。
“老张帮过你什么?”何雨檩开门见山。
何雨柱愣住:“老张?财务科张科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