轧钢厂财务科的挂钟敲响上午九点时,何雨檩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科室里原本嗡嗡的算盘声、翻账声、低语声,在门轴吱呀声中骤然停滞。七八张办公桌后,会计、出纳、审核员齐刷刷抬起头,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熬糊的粥——有惊愕,有畏惧,有探究,还有几道来不及掩饰的敌意。
老张空出来的科长座位在房间最里侧,桌面收拾得过分干净,连墨水瓶都摆得端正,像在竭力证明主人的清白。何雨檩的目光在那张空椅子上停留一秒,然后转向众人。
“从今天起,财务科所有账目封存复查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,“王副厂长授权,我暂代科长职务,主持清查工作。”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,是个年轻女会计,手指还按在算盘珠上,指节发白。
“何处长,”资历最老的副科长孙德海站起来,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眯,“封存账目……厂里日常收支怎么办?工资发放、采购付款、税务申报,可都耽误不得。”
话说得在理,语气也恭敬,但何雨檩听出了那层软钉子——你在耽误生产。
“耽误不了。”何雨檩走到老张的办公桌前,没坐,手指划过光洁的桌面,“孙副科长,你带两个人,专门处理紧急收支,单独建账,每日向我汇报。其余所有人——”他环视房间,“集中到会议室,开始清查。先从最近三年的‘计划外损耗’项目查起。”
“三年?”有人小声惊呼。
何雨檩没理会,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从赵大勇账簿上抄录的清单,拍在桌上:“就按这个查。每一笔损耗,对应什么物资,签收人是谁,报废原因是什么,有没有实物核销记录。我要看到原始单据、审批流程、最终去向。”
纸张拍在桌面的脆响,像一记耳光抽在每个人脸上。孙德海脸色变了变,但终究没再说话,低头收拾自己的算盘和账本。
会议室很快被腾出来,长桌上堆满了账册。窗户开着,三月的风吹进来,翻动着泛黄的纸页,哗啦啦响得像秋末的枯叶。何雨檩坐在主位,左手缠着的纱布已经换过,隐隐透出药味。他没动手翻账,只是看着。
看每个人的动作。
孙德海坐在最远的位置,慢条斯理地翻着账本,偶尔推推眼镜,像个严谨的老学究。但何雨檩注意到,他翻页的速度不均匀——遇到某些页面时,手指会停顿,眼皮会多眨两下。
年轻女会计坐在窗边,算盘打得飞快,噼啪声清脆,但她时不时偷瞄何雨檩,眼神像受惊的兔子。
还有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,一直低着头,笔尖在纸上划拉,但半个小时过去,面前的核对表还是空白。
“你。”何雨檩点名。
鸭舌帽男人猛地抬头,帽檐下露出张瘦削的脸,眼袋很重。“何处长?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吴、吴建国,审核员。”
“审核什么?”
“主要……主要是采购付款审核。”
何雨檩起身,走到他桌前,拿起那张空白的核对表:“三个月的‘损耗’单据,一笔都没审出来?”
吴建国的喉结上下滚动,额角渗出细汗:“正在看,正在看……”
何雨檩抽走他面前那叠单据,快速翻看。纸张边缘有折痕,有的页面有指甲划过的印记——这不是第一次被人翻阅。他抽出一张,是去年十月的螺纹钢损耗单,签收人J.D(李国栋),报废原因“运输途中淋雨锈蚀”。
“这批货,”何雨檩把单据拍回吴建国面前,“运输日期是十月八号,当天晴天,无雨。锈蚀照片在哪?报废鉴定报告在哪?为什么没有实物核销记录?”
一连三问,吴建国的脸由白转青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话。
会议室里死寂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,眼睛盯着那张薄薄的纸,像盯着烧红的烙铁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吴建国终于挤出声音,“这些都是张科长直接批的,我们只走流程……”
“流程?”何雨檩笑了,那笑没温度,“你是审核员,你的职责就是审核。张科长批了,你就不用看?那要你坐这个位置干什么?”
他转身看向所有人,声音提高:“都听清楚——从现在开始,每一张单据,谁审核,谁签字,谁负责。查出来问题,签字的人第一个追责。觉得担不起这个责任的,现在可以出去,我批调岗。”
没人动。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。
何雨檩重新坐下,翻开自己面前的账册。纸张粗糙,油墨味混着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。他左手翻页,右手拿笔,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疑点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翻页声、写字声、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,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翻滚、碰撞,最终落定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上,像一层灰色的雪。
中午十二点,食堂送饭来了。大壮提着两个大竹篮,里面是馒头、咸菜和白菜汤。他进门时看见何雨檩,眼睛一亮,想说什么,但被何雨檩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“放门口。”何雨檩说。
大壮放下篮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压低声音说:“何处长,我师傅他……在家待着呢,让我跟您说,他没事,让您别操心。”
何雨檩点点头,没说话。大壮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。
饭很简单,但没人挑剔。会计们默默取了饭,回到座位上,边吃边继续核对。何雨檩也拿了个馒头,就着白开水慢慢嚼。手臂伤口的疼痛已经麻木,但疲惫像潮水,一阵阵拍打着神经。
他需要尽快找出财务科的突破口——老张倒了,但这条线上肯定还有别人。赵大勇那句警告不是空话。
下午两点,孙德海拿着几份单据走过来:“何处长,这几笔有点问题。”
何雨檩接过。是去年六月的铜线损耗,数量三箱,报废原因“仓库漏雨浸泡”,签收人Z.D.Y(赵大勇)。单据齐全,甚至有仓库保管员出具的“漏雨证明”。
“哪里问题?”何雨檩问。
“时间。”孙德海指着日期,“六月十五号报废。但我查了气象记录,那年六月,咱们这儿整个月没下过一场大雨。最大的雨是六月三号,小雨,降水量不到十毫米。”
何雨檩抬眼看他。孙德海表情平静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坦然。
“还有,”孙德海又递过一张纸,“这是那三箱铜线的采购入库单,采购日期是六月十号。也就是说,入库五天就‘漏雨报废’了。仓库漏雨是常事,但偏偏漏在这批新货上,偏偏漏得这么巧——我不信。”
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冒失。但何雨檩听出了里面的意味:孙德海在递投名状。
“仓库保管员是谁?”何雨檩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