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福贵,老保管员了,下个月退休。”孙德海顿了顿,“不过,刘福贵是刘海中的远房表哥。”
线索像散落的珠子,开始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。何雨檩合上单据:“继续查,把所有可疑的‘损耗’都挑出来。尤其是涉及李国栋、刘海中、赵大勇、老张这四个人的。”
“是。”孙德海应下,转身时脚步轻快了些。
下午四点,会议室门被敲响。李为民的秘书站在门口:“何处长,李厂长请您去办公室。”
何雨檩放下笔,起身时左臂伤口被牵扯,疼得他眉头微皱。他跟着秘书穿过厂区,一路上遇到几个车间主任,都欲言又止地跟他打招呼。财务科封账清查的消息,显然已经传开了。
厂长办公室里,李为民正在泡茶。看见何雨檩进来,他指了指沙发:“坐。伤怎么样了?”
“皮肉伤,没事。”何雨檩坐下,没碰那杯茶。
李为民也不勉强,自己在对面坐下,慢悠悠品了口茶,才开口:“财务科那边,动静不小啊。”
“有问题,就得查。”何雨檩说。
“查当然要查。”李为民放下茶杯,“但雨檩,财务科是厂里的心脏,停一天,全厂的血脉就不通。你现在把整个科室封了,工资发不出怎么办?采购款付不了怎么办?税务那边逾期了怎么办?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,都砸在实处。何雨檩早有准备:“紧急收支孙副科长在处理,单独建账,每天汇报。工资发放日期是月底,还有十天。采购款和税务,我已经让孙副科长列出清单,最急的三笔明天就能处理。”
李为民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你倒是安排得周全。”
“在其位,谋其政。”何雨檩说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传来轧钢车间的机器轰鸣声,沉闷而规律,像这个厂子的心跳。
“雨檩,”李为民忽然换了个话题,“你弟弟食堂那边,停职只是暂时的,等事情查清了,该恢复就恢复。你……别多想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但何雨檩听懂了——李为民在安抚他,怕他因为何雨柱的事,清查时带着情绪。
“厂长放心,公是公,私是私。”何雨檩站起来,“财务科的清查,我会尽快拿出结果。但有一条——查到谁就是谁,不管牵扯到哪一层。”
他说完,敬了个礼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李为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雨檩,有时候,水至清则无鱼。”
何雨檩脚步没停,拉开门走出去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。那句“水至清则无鱼”在耳边回响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句警告。
回到财务科时,已经是下班时间。但会议室里灯还亮着,会计们大多没走,还在埋头核对。何雨檩走进去,孙德海立刻拿着厚厚一叠汇总表过来。
“何处长,初步筛出来了。”他声音里带着疲惫,也有隐隐的兴奋,“过去三年,可疑的‘计划外损耗’一共四十七笔,涉及钢材、铜材、轴承、电缆等物资,总价值……初步估算超过八万元。”
八万。何雨檩接过汇总表,纸张在手里沉甸甸的。这还只是初步筛选。
“涉及哪些人?”他问。
“签收人主要是李国栋、刘海中、赵大勇,审批人都是老张。”孙德海推了推眼镜,“但具体经手、审核、核销环节,涉及财务科五个人,仓库三人,采购科两人。”
名单列在后面。何雨檩扫了一眼,看到了吴建国的名字,也看到了仓库保管员刘福贵。还有几个陌生名字。
“这些人,明天开始单独谈话。”何雨檩说,“你安排一下,分批叫来,我亲自谈。”
“是。”孙德海犹豫了一下,“何处长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份名单里……有个人,可能比较麻烦。”孙德海指着其中一个名字,“采购科的赵晓梅。她……是李厂长爱人那边的远房侄女。”
何雨檩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,抬起头:“知道了。照常安排。”
孙德海松了口气,又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,转身去通知其他人下班。
会议室里渐渐空了。何雨檩一个人坐在长桌前,看着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。厂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,车间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,夜班工人开始接班。
八万块的漏洞,牵扯十几个环节,可能涉及厂领导亲属。这条线,越查越深,也越查越险。
但他没得选。
从接受市局任务的那一刻起,从看到赵大勇那本账簿起,从老张在审讯室里崩溃起——这条路,就只能走到底。
何雨檩收拾好汇总表和笔记,锁进抽屉。起身时,左臂伤口又疼起来,他咬了咬牙,关灯离开。
走廊里已经漆黑一片,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。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,一下,又一下。
走到楼梯口时,他忽然停下。
下方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,像老鼠跑过,又像有人蹑手蹑脚。何雨檩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——声音消失了。
但空气里,多了一缕淡淡的烟味。不是厂里常见的廉价烟草,是带过滤嘴的卷烟,市面上很少见。
何雨檩握紧楼梯扶手,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。他没有往下走,而是转身,从另一侧的消防通道离开。
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初春的寒意。他站在办公楼外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三楼的某个窗户后,一点红光一闪即逝,像烟头被摁灭。
有人,在暗中看着他。
何雨檩转身,大步走向厂门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,拉长,缩短,又拉长。
他知道,从明天起,这场财务风暴,将不再只是账册上的数字游戏。
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也该浮出水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