财务科小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审讯室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灯泡悬在长桌上方,光线刺眼,把桌面上摊开的账册和单据照得纤毫毕现。何雨檩坐在主位,左手纱布已经换过,隐隐透出消毒水的味道。孙德海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记录本,钢笔尖悬在纸面上。
门开了。赵晓梅走进来,三十出头,烫着时兴的波浪卷,穿一件米色列宁装,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脚步很稳,走到椅子前坐下,腰背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“赵晓梅同志。”何雨檩开口,“今天请你来,是核实几笔采购单据。”
“何处长请问。”赵晓梅声音平静,眼神直视何雨檩,没有躲闪。
孙德海翻开账册,推过去一页:“去年八月,你经手采购的铜线,一共三批,每批五箱,供货方是‘建达机械’。但入库记录显示,实际到货只有十二箱,短缺三箱。短缺原因你备注的是‘运输途中损耗’。这个损耗比例,是不是太高了?”
赵晓梅低头看了看单据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“建达机械那边出了货损证明,运输单位也盖章了。”她抬头,“这些材料都附在后面。”
“证明我看了。”何雨檩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,摊在桌上,“建达的证明是手写的,没有编号。运输单位的章,是‘红星运输队’——这个运输队三年前就解散了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赵晓梅交叠的双手手指微微收紧,骨节泛白。
“可能是……可能是他们解散前盖的章,单据积压了。”她声音依旧平稳,但语速快了一点。
“可能?”何雨檩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上,“赵晓梅同志,你是采购科的老员工,应该清楚规矩——所有采购单据,必须使用正规编号凭证,运输单位必须是合法运营状态。这两条,你一条都没遵守。”
“我……”赵晓梅张了张嘴。
“还有。”何雨檩打断她,又推过去一页账册,“同年十月,你采购的轴承,供货方还是‘建达机械’。这批货的单价,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五。采购科内部审核是怎么通过的?”
赵晓梅的脸色开始发白。“当时……当时市场轴承紧缺,建达那边说有现货,价格是高一点,但厂里急用……”
“急用?”何雨檩抽出另一份文件,“这是同期其他厂的采购记录,同样的轴承型号,他们从正规渠道采购,价格比你低百分之二十,而且三天就到货了。你采购的这批,用了七天。”
汗水从赵晓梅额角渗出来。她抬手擦了擦,手指在发抖。
“赵晓梅同志。”何雨檩靠回椅背,声音放缓了些,“你是采购科的业务骨干,李厂长也多次表扬过你。但这两笔采购,漏洞太明显了。我想听你的解释——是业务不熟,还是有人授意?”
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,但像锤子砸在赵晓梅心上。她猛地抬头,眼睛里有血丝:“何处长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何雨檩盯着她,“‘建达机械’这个供货商,在李国栋时期就频繁出现在采购单上,价格虚高,货品短缺。李国栋倒台后,这个供应商本该被清理,但去年又出现了,经手人是你。为什么?”
赵晓梅的嘴唇开始发抖。她低头,波浪卷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“我不想为难你。”何雨檩说,“只要你把情况说清楚,是谁让你继续从‘建达’采购的,这些高价、短缺的背后,利益流向了哪里——说清楚,算你立功。”
沉默。只有孙德海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记录着每一秒的流逝。
墙上的挂钟走到上午十点,铛铛铛敲了十下。每一声都像敲在赵晓梅紧绷的神经上。
终于,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泪光,但没掉下来。“何处长,我……我说。”
孙德海立刻坐直,笔尖紧贴纸面。
“建达机械……是李国栋时期留下的关系。”赵晓梅声音嘶哑,“李国栋进去后,他们找过我。说……说只要我继续从他们那儿采购,价格照旧,每笔给我百分之五的回扣。”
“你收了?”何雨檩问。
赵晓梅点头,眼泪终于滚下来:“收了。去年两笔,一共……一共六百块。”
“钱呢?”
“花了。”赵晓梅抹了把脸,“我儿子生病住院,手术费不够……”
何雨檩沉默。孙德海笔尖顿了顿,在“儿子生病”下面划了道横线。
“谁找的你?”何雨檩继续问,“建达的人,还是厂里的人?”
赵晓梅犹豫了。她双手绞在一起,指甲掐进手背肉里,留下深深的白印。
“是……”她声音低得像蚊子,“是张科长介绍的。”
“老张?”
“嗯。”赵晓梅点头,“他说建达那边可靠,价格虽然高点,但送货及时,不会耽误生产。我想着……想着张科长是领导,他介绍的应该没问题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没按正规流程走,用了过期运输队的章,手写证明也敢收?”
赵晓梅低下头,肩膀开始颤抖。
何雨檩和孙德海对视一眼。老张这条线,越扯越长。
“除了这两笔,还有吗?”何雨檩问。
“没了。”赵晓梅用力摇头,“就这两笔。后来……后来我也怕了,再没从建达采购过。”
何雨檩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单据,推过去:“那这个呢?今年一月,你采购的电缆,供货方‘红星电缆厂’,但送货单上的签章是‘建达机械代办’。这怎么回事?”
赵晓梅看着那张单据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“这……这不是我……”
“单据上有你的签名。”何雨檩手指点在签名处,“赵晓梅,三个字,是你笔迹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赵晓梅慌乱地摇头,“这批电缆是正规采购,我从红星电缆厂直接订的货,送货单应该是他们的人签收,怎么会是建达代办……”
何雨檩盯着她的眼睛。慌乱,惊恐,不解——不像是装的。
“送货单谁给你的?”
“是……”赵晓梅努力回忆,“是仓库保管员刘福贵给我的。他说货到了,让我去验收,单据一起给我了。”
刘福贵。又是他。
何雨檩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节奏很慢,但每一下都敲在赵晓梅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赵晓梅同志。”他开口,“你今天说的这些,我们会核实。如果是实话,你配合调查,回扣的事可以酌情处理。但如果隐瞒……”
“我没隐瞒!”赵晓梅急急地说,“何处长,我真的就收了那两笔回扣,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!我儿子还在医院,我不能……我不能出事……”
她哭出声来,肩膀剧烈抖动。波浪卷的头发散了,凌乱地贴在脸上。
何雨檩等她哭了一会儿,才说:“你先回去。这段时间不要离开厂区,随时配合调查。”
赵晓梅点头,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,站起来时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孙德海扶了她一把,送她到门口。
门关上。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孙德海坐回座位,翻看着记录:“何处长,赵晓梅说的,可信吗?”
“部分可信。”何雨檩说,“回扣的事应该是真的,但电缆单据的问题,她可能真不知情。”
“那为什么单据会变成建达代办?”
“有人调包了。”何雨檩拿起那张送货单,对着灯光看,“你看这里,签章边缘有轻微的晕染,是后盖上去的。原章应该是红星电缆厂的,被人用建达的章覆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