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德海凑过去看，果然，红色印泥边缘有叠印的痕迹。“谁会这么做?”
“刘福贵。”何雨檩放下单据，“仓库保管员，经手所有入库货物和单据。他想调换一张送货单，太容易了。”
“可他为什么这么做?”
“为了把正规采购，也做成建达的‘业绩’。”何雨檩眼神冷下来，“这样，建达那边就能继续从厂里拿钱，而刘福贵……估计也能分一杯羹。”
孙德海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张单据涉及的电缆，价值八千块。如果按建达虚高的价格算，差价至少一千五。”
“不止。”何雨檩翻开账册另一页，“你看，同批电缆在财务科走账时，单价已经被调高了百分之二十。这不是刘福贵一个人能办到的。”
“还有财务科的人……”
“对。”何雨檩合上账册，“老张倒了，但这条线上的其他人还在活动。他们在试探——试探我的清查能挖多深，也试探厂里还有没有人能保他们。”
孙德海沉默了一会儿，低声问：“何处长，那接下来……”
“继续审。”何雨檩站起来，“下一个，叫刘福贵。”
“刘福贵今天请假了。”孙德海说，“说是老毛病犯了，去医院看病。”
“请假?”何雨檩眉头一皱，“什么时候请的?”
“早上八点，他儿子来厂里说的。”
何雨檩看了眼墙上的挂钟——十点半。从厂里到市区医院，骑车最多半小时。如果刘福贵真去医院，现在应该到了。
“给他家打电话。”何雨檩说，“就说厂里急事，让他立刻回来。”
孙德海出去打电话。五分钟后回来，脸色不太好看：“何处长，刘福贵家没人接电话。邻居说他早上七点就出门了，背着个包，不像去看病。”
何雨檩心里一沉。“他儿子呢?”
“在车间上班，我让人去叫了。”
又过了十分钟，刘福贵的儿子被带到会议室。二十出头的小伙子，穿着工装，手上还沾着油污，神色紧张。
“你父亲早上什么时候走的?”何雨檩问。
“七点……七点左右。”小伙子搓着手，“他说去医院复查，让我帮他请假。”
“背了什么包?”
“就……就是个帆布包，平时上班带的。”
“包里有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伙子摇头，“我爸不让我碰他东西。”
何雨檩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摆摆手：“你回去上班吧。想起什么，随时来报告。”
小伙子如蒙大赦，赶紧走了。
会议室里重新剩下两个人。孙德海低声说：“何处长，刘福贵会不会……跑了?”
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何雨檩走到窗前，拉开一条窗帘缝。外面阳光正好，厂区里机器轰鸣，工人们各司其职，一切都显得正常有序。
但在这秩序之下，暗流正在涌动。
“孙副科长。”何雨檩转过身，“你继续审其他人，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医院。”何雨檩拿起外套，“看看刘福贵到底在不在那儿。”
他走出办公楼时，阳光刺眼。左臂伤口的疼痛在走动时一阵阵传来，但他脚步没停。
走到厂门口，门卫老孙从窗户探出头：“何处长，出去啊?”
“嗯。”何雨檩点头，随口问，“早上看见刘福贵了吗?”
“刘保管员?”老孙想了想，“看见了，七点多走的，骑自行车，往东边去了。”
东边?市区医院在西边。
“他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老孙顿了顿，“不过……他走后大概十分钟，有辆黑色轿车从那边开过来，停在厂门口看了看，又开走了。”
何雨檩心里一动：“什么车?车牌记得吗?”
“上海牌轿车，挺新的。”老孙摇头，“车牌没注意，但车屁股上有道划痕，挺显眼的。”
黑色上海轿车，车尾有划痕。何雨檩把这个特征记在心里。
他骑车出了厂门，往东边骑了一段。这条路通往郊区，两边是农田和零散的村落。刘福贵去这里干什么?
骑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。何雨檩停下，环顾四周——左边通往火车站，右边通往长途汽车站。
刘福贵会选择哪条路?
他正犹豫，忽然看见路边草丛里有个反光的东西。下车走近一看，是个铝制饭盒，半开着，里面还剩半个馒头，已经干了。
饭盒盖上刻着字：刘。
何雨檩捡起饭盒。馒头是冷的，但饭盒边缘没有太多灰尘，应该是今天刚掉的。
他抬头看向岔路口。火车站人多眼杂，但容易混进去;汽车站车次少，检查相对松。
直觉告诉他，刘福贵不会选火车站。
何雨檩骑上车，拐向右边。这条路更偏僻，路面坑洼不平，自行车颠簸得厉害。骑了大概五百米，前方出现一个废弃的砖窑，窑洞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嘴。
他放慢速度，目光扫过砖窑周围——窑口有新鲜的脚印，大小和刘福贵穿的胶鞋差不多。
何雨檩把自行车藏在路边草丛里，悄声靠近砖窑。离窑口还有十米时，他停下脚步，侧耳倾听。
里面有动静。很轻，像有人在翻找东西。
他屏住呼吸，贴着窑壁往里看。窑洞深处，一个人影正蹲在地上，面前摊开个帆布包，从里面往外掏东西——几沓现金，一些票据，还有个小木盒。
正是刘福贵。
何雨檩刚要进去，身后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。他猛地回头，只见那辆黑色上海轿车正从岔路口拐进来，车头对准砖窑方向。
车里的人，看见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