砖窑洞口的灰尘被车轮轧起,在阳光下形成一团团浑浊的烟尘。黑色上海轿车没有减速,直直朝何雨檩冲来。
距离三十米。二十米。
何雨檩猛地侧扑,滚进砖窑旁的土沟。轿车擦着他的衣角冲过去,急刹车在砖窑洞口,轮胎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痕。
车门推开,下来两个人。穿皮夹克的壮汉,剃着板寸,眼神凶狠。另一个瘦高个,戴墨镜,手里把玩着串钥匙。
“刘福贵!”板寸头朝窑洞里喊,“出来!”
窑洞里窸窣声停了。几秒后,刘福贵佝偻着身子走出来,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,脸色灰败。
“东西呢?”瘦高个问。
“在……在这儿。”刘福贵递过帆布包。
板寸头接过,拉开拉链看了眼,点点头:“钱呢?”
“都在这儿了,三千块,一分不少。”刘福贵声音发抖,“你们答应我的,拿了钱就让我走……”
“走?”瘦高个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老刘,你知道的太多了。走去哪儿?”
刘福贵脸色骤变,转身想跑。板寸头一个箭步上前,胳膊勒住他脖子。刘福贵挣扎,帆布包掉在地上,现金和票据散了一地。
何雨檩趴在土沟里,屏住呼吸。左臂伤口在刚才翻滚时崩裂,血渗出来,浸透了纱布。他数了数对方人数——两个,可能车后座还有人。硬拼没胜算。
他悄悄摸向腰间,那里别着微型发报机。但这里距离市区太远,信号未必能传回去。
窑洞前,板寸头已经用麻绳捆住了刘福贵的手脚。瘦高个蹲在地上,一张张捡起散落的票据,看了看,塞进自己口袋。
“这些不能留。”他说。
“这人呢?”板寸头问。
瘦高个没说话,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何雨檩心脏一紧。不能再等了。
他抓起土沟里的半截砖头,用力掷向轿车挡风玻璃。
“啪!”
玻璃没碎,但声音在寂静的郊外格外刺耳。板寸头和瘦高个同时转头。
“谁?!”
何雨檩从土沟里滚出来,起身就跑。方向不是回厂的路,而是更深处的农田。田埂狭窄,轿车开不进来。
“追!”瘦高个吼。
板寸头松开刘福贵,拔腿就追。何雨檩左臂有伤,跑不快,但仗着对地形的熟悉,在田埂间左拐右绕。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,板寸头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。
前面是条灌溉渠,两米宽,水不深但泥泞。何雨檩没有犹豫,加速,起跳——
身体腾空的瞬间,板寸头的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。两人一起摔进渠里,泥水四溅。
何雨檩被按在水底,泥浆灌进口鼻。他右肘后击,撞在板寸头肋骨上。对方闷哼,手松了半分。何雨檩趁机翻身,膝盖顶住对方胸口,左手从泥里摸到块石头,狠狠砸下去。
板寸头头一偏,石头砸在肩膀上。他怒吼,拳头砸向何雨檩面门。何雨檩抬臂格挡,伤口被震得剧痛,眼前发黑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警笛声。
瘦高个站在渠边,看了眼声音来的方向,又看了眼还在搏斗的两人,一咬牙:“撤!”
板寸头不甘心地瞪了何雨檩一眼,爬出水渠,跟瘦高个朝轿车跑去。引擎轰鸣,轿车掉头,沿来路疾驰而去。
何雨檩躺在泥水里,大口喘气。警笛声越来越近,两辆警车驶下土路,停在砖窑前。王振山第一个下车,看见渠里的何雨檩,脸色一变:“快!救人!”
几个警察把何雨檩拉上来。他浑身湿透,左臂纱布被泥水染成黑褐色,血还在渗。
“刘福贵……”他哑声说。
王振山朝砖窑走去,很快又回来,脸色凝重:“人不见了。地上有拖痕,往那边林子去了。”
何雨檩挣扎着站起来:“追……”
“你先处理伤口。”王振山按住他,“小陈,带人去林子里搜。老赵,联系市局,设卡拦截那辆黑色上海轿车,车尾有划痕。”
警察们分头行动。何雨檩被扶上警车,随队的医生给他重新包扎伤口。消毒酒精淋上去时,他咬着牙没吭声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骨头没事,但伤口撕裂,得缝针。”医生说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何雨檩推开医生,“王副局长,刘福贵不能丢。他知道太多,如果落到对方手里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振山点了支烟,烟雾在车厢里缭绕,“但你看看你自己,再追下去,命还要不要?”
何雨檩没说话,眼睛盯着车窗外。农田尽头是片杨树林,树枝光秃秃的,在风里摇晃。小陈带人已经进去了,偶尔能看见手电筒的光在林间闪动。
“车是上海牌,新车,车尾有划痕。”王振山忽然说,“这种车,四九城不多。”
“查到了?”
“正在查。”王振山弹了弹烟灰,“但能开这种车的,不是普通人。”
何雨檩想起老张在审讯室崩溃前说的话:“货运站这条线,比你想象的深。”还有赵大勇嘶吼的那句:“有人不想让你查下去。”
这个“有人”,恐怕不止是厂里的中层。
“王副局长,”他开口,“我想借调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孙德海。财务科副科长。”
王振山转头看他:“理由?”
“他熟悉财务流程,知道哪些环节容易做手脚。而且……”何雨檩顿了顿,“今天早上,是他第一个指出铜线损耗的问题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不完全信,但能用。”何雨檩说,“财务科现在人心惶惶,需要一个懂行的人稳住局面,同时继续深挖。孙德海想递投名状,我就给他机会。”
王振山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:“可以。但你要盯紧他。”
“明白。”
这时,对讲机响了。小陈的声音带着喘:“王局,林子里找到人了!但……你们快过来!”
警车开进林子。杨树密密匝匝,光线昏暗。小陈和几个警察围在一棵老树下,手电光照着地上的人。
是刘福贵。
他靠着树干坐着,眼睛睁得很大,但瞳孔已经散了。脖子上有道深深的勒痕,紫黑色,像条丑陋的蜈蚣。帆布包还在怀里,但里面空了。
“什么时候死的?”王振山蹲下检查。
“体温还没完全凉,不超过半小时。”小陈说,“勒颈致死,用的是麻绳,和捆他的那根一样。”
何雨檩看着刘福贵那张扭曲的脸。早上还是个活生生的人,现在成了一具尸体。因为知道太多,因为想跑。
“搜他身上。”王振山说。
警察从刘福贵口袋里摸出几张纸。最上面是张车票,今天下午两点,开往沈阳的硬座。下面是张存折,开户名刘福贵,余额八十七块三毛。还有张照片,黑白,一家三口,刘福贵年轻时的样子,抱着个婴儿,旁边站个扎辫子的女人。
照片背面有字:1975年国庆,儿满月。
何雨檩拿起那张车票。发车时间下午两点,现在是十一点四十。刘福贵买了票,但没打算用——也许他知道自己跑不掉,也许他原本就没想跑远。
“王局,这里有东西。”另一个警察从刘福贵鞋垫下抽出张叠成小方块的纸。
展开,是张供货单复印件。供货方“建达机械”,收货方“红星轧钢厂”,物资“特种电缆”,数量一百卷,单价……何雨檩瞳孔一缩。
单价是市场价的三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