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收人J.D(李国栋),审核人L.Z(张立章),经手人Z.D.Y(赵大勇)。但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代办费5%,联系人孙。
孙?
何雨檩猛地想起孙德海。财务科副科长,姓孙。
但全厂姓孙的不少,不一定是他。
“这张单子,”王振山指着复印件,“比赵大勇账簿上那批电缆早了半年。看来建达机械这条线,在李国栋时期就已经开始了。”
何雨檩把复印件翻过来,背面有钢笔写的几个数字:15-3-8。像是日期,又像是编码。
“带回去化验。”王振山把复印件装进证物袋。
刘福贵的尸体被抬上担架,盖上白布。何雨檩看着那具被抬走的身体,脑子里闪过早上的场景——刘福贵的儿子说“我爸不让我碰他东西”时,眼神闪烁。
也许那个年轻人知道些什么。
“回厂。”何雨檩说。
路上,王振山接到市局电话。挂了后,他脸色更沉了。
“那辆上海轿车,查到了。”
“谁的车?”
“登记在‘建达机械贸易公司’名下。”王振山顿了顿,“但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,叫孙国梁。”
孙国梁。何雨檩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“孙国梁是孙德海的堂弟。”王振山看着他,“亲堂弟。”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发动机的轰鸣声显得格外刺耳。
何雨檩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伤口还在疼,但更疼的是脑子里的思绪——孙德海早上递投名状,指出铜线损耗问题;他的堂弟是建达机械的法人;建达的轿车出现在刘福贵逃跑现场;刘福贵身上的供货单有“联系人孙”的字样。
一切都指向孙德海。
但他为什么要主动暴露?为了洗清嫌疑?还是为了把水搅浑?
“王副局长,”何雨檩睁开眼,“回厂后,我先不见孙德海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让他继续查账。”何雨檩说,“给他更多的权限,看他往哪个方向查。”
“引蛇出洞?”
“对。”何雨檩看向窗外,厂区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,“如果他是清白的,会继续挖出问题。如果他有问题……会想办法掩盖,或者,把线索引向别人。”
警车驶入厂门。门口聚着几个工人,看见警车和担架上的白布,议论纷纷。何雨檩下车时,有人喊:“何处长,刘保管员怎么了?”
“配合调查,暂时离岗。”何雨檩面不改色,“都回去工作。”
工人们散开,但眼神里的疑惑和不安没散。何雨檩知道,刘福贵的死讯瞒不了多久。一旦传开,财务科的清查会更难推进。
他走进办公楼,走廊里空荡荡的。财务科会议室的门关着,里面隐约传出算盘声。孙德海还在里面,带着人查账。
何雨檩没有进去,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。关上门,他给市局技术科打了个电话。
“老周,帮我查个东西。编号15-3-8,可能是个日期,也可能是个代码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。几分钟后,老周说:“15-3-8,在咱们的内部编码里,代表‘特种物资,三级审批,八号仓库’。但这个编码三年前就停用了。”
“八号仓库在哪?”
“原来在城东货场,后来货场改建,仓库拆了。”
拆了。线索又断了。
何雨檩挂掉电话,揉了揉太阳穴。疲倦像潮水涌上来,伤口疼,脑子也疼。他倒了杯水,水是冷的,喝下去像冰碴子划过喉咙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在门口停住。几秒后,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。”
门推开,孙德海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笔记本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:“何处长,听说您受伤了?”
“小伤。”何雨檩放下水杯,“查得怎么样?”
“又找出几笔可疑的。”孙德海走进来,把笔记本放在桌上,“主要是轴承和电缆,时间集中在去年下半年。经手人还是赵晓梅,但审批环节……有点奇怪。”
“说。”
“按规定,超过五千块的采购,需要财务科长和分管副厂长双签。但这几笔,金额都超过八千,只有老张一个人的签字。”孙德海推了推眼镜,“我查了当时的审批记录,分管副厂长那一栏是空白的。”
何雨檩拿起笔记本翻看。确实,每张单据上,该签副厂长名字的地方都是空的。
“当时的副厂长是谁?”
“李国栋。”孙德海说,“但那段时间李国栋在外地学习,按理说该由其他厂领导代签。可这里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:有人利用李国栋不在的机会,绕过了监管。
“谁有权力跳过副厂长审批?”何雨檩问。
孙德海犹豫了一下:“理论上……只有厂长。”
李为民。
何雨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一下,两下。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这些单据,除了你,还有谁看过?”
“就我。”孙德海说,“我单独挑出来的,还没告诉别人。”
何雨檩看着他。孙德海眼神坦荡,甚至带着点立功的急切。如果不是知道他和建达机械的关系,何雨檩几乎要相信他了。
“继续查。”何雨檩把笔记本推回去,“但记住,这些发现暂时保密,不要对任何人说,包括其他财务科的人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孙德海点头,拿起笔记本,“何处长,您休息吧,伤口要紧。”
他转身离开,脚步很轻,带上了门。
何雨檩坐在椅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桌面的灰尘上,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光里翻滚,像无数个悬而未决的疑问。
孙德海递来的线索,指向李为民。
但这是真相,还是陷阱?
何雨檩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接通后,他说:“王副局长,我想调阅李厂长最近三个月的行程记录。对,所有的。”
挂掉电话,他走到窗前。厂区里,下班铃响了,工人们从车间涌出,像潮水漫过广场。食堂窗口排起长队,大壮系着围裙在打饭,何雨柱不在。
弟弟现在在家,停职,等待调查结果。
何雨檩握紧了拳头。指甲嵌进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
这条线越挖越深,牵扯的人越来越多。从李国栋到刘海中,从老张到赵大勇,现在可能到了孙德海,甚至……李为民。
而他能相信谁?
窗外,夕阳开始西沉,把天空染成血红色。远处教堂钟声敲响,惊起一群归巢的乌鸦,黑压压地掠过厂房屋顶。
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何雨檩转身,从抽屉里拿出那枚三等功奖章,握在手心。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,让他清醒了些。
不管牵扯到谁,不管水多深。
这条路,他得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