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财务科会议室的灯还亮着。
孙德海一个人坐在长桌尽头,面前摊着七八本账册,眼镜滑到鼻尖,他时不时往上推一下。算盘搁在手边,但已经很久没动过了,算珠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很轻,停在门外。孙德海抬头,看见何雨檩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个铝饭盒。
“何处长?”孙德海站起来,“您还没回去休息?”
“给你带了点吃的。”何雨檩把饭盒放在桌上,“食堂晚上剩的包子,还热着。”
孙德海打开饭盒,里面四个白菜猪肉包子,冒着热气。他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,眼睛却还盯着账册。
“查出什么了?”何雨檩在他对面坐下。
孙德海咽下包子,喝了口水,才开口:“又找出十一笔可疑采购,时间跨度两年,总金额四万二。供货方都是建达机械,经手人不同,但审批人……都是李厂长。”
他把账册推过来。何雨檩翻开,一页页看过去。单据齐全,签章完整,每张都有李为民的签名,笔迹工整有力。
“这些采购,都有正规需求吗?”何雨檩问。
“有。”孙德海又推过另一本账册,“这是同期的生产记录。你看,轴承采购时间是去年三月,但车间使用记录显示,去年二月轴承库存就告急了,维修班打了三次报告。电缆也是,生产线改造急需,等不了正规渠道的审批周期。”
理由都很充分。急用,等不了,所以走特殊采购渠道。价格高一点,但解了燃眉之急。
完美得像排练好的剧本。
“这些采购,当时是谁提出的?”何雨檩问。
“都是车间打报告,采购科汇总,报给李厂长特批。”孙德海说,“流程上没问题。”
“价格呢?比市场价高多少?”
“平均高百分之二十到三十。”孙德海顿了顿,“但特殊时期,价格浮动正常。而且建达机械送货快,有时候今天打款,明天就到货。车间那边……很满意。”
何雨檩合上账册,身体靠向椅背。会议室里很安静,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嗡嗡声。
“孙副科长,”他开口,“你在这件事里,是什么角色?”
孙德海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。几秒后,他放下手,笑了笑:“何处长,您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很明白。”何雨檩看着他,“你堂弟是建达机械的法人,你负责财务审核,李厂长特批采购。这条线上,你处在什么位置?”
孙德海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,动作很慢,像在拖延时间。
“我堂弟的公司,我事先不知情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是去年年底才知道的。当时……当时我想举报,但李厂长找我谈了一次话。”
“谈了什么?”
“他说,建达机械虽然价格高点,但能保证供应。厂里生产不能停,有时候就得用这种‘灵活’的方式。”孙德海把眼镜戴回去,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,“他还说,我堂弟的公司刚起步,需要支持。厂里帮一把,以后能建立长期合作关系,对双方都有利。”
“你就信了?”
“我……”孙德海低下头,“我妻子有病,常年吃药,儿子在上学,家里开销大。李厂长说,只要我配合,财务科科长的位置……迟早是我的。”
何雨檩没说话。日光灯的光线在孙德海花白的头发上投下一圈光晕,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。
“所以你配合了。”何雨檩说,“审核时睁只眼闭只眼,单据不全也放行,价格虚高也不深究。”
孙德海点头,声音嘶哑:“但我没拿钱。一分钱都没拿。我可以发誓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把这些说出来?”
“因为……”孙德海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,“因为刘福贵死了。老张进去了,赵大勇进去了,下一个……可能就是我。我不想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