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推到何雨檩面前:“这是我私下记的。每次建达机械的采购,时间、金额、经手人、审批人,还有……还有李厂长特批时说的话,我都记下来了。”
何雨檩翻开本子。纸张很薄,字迹小而密,用的是会计专用的蝇头小楷。每一条记录后面,都有一两句话:
“3月15日,李厂:急用,特批。”
“5月22日,李厂:价格可议,保供应。”
“8月7日,李厂:此事保密。”
最后一条是三天前:“李厂约谈,言及刘福贵不安分,需注意。”
何雨檩合上本子,看向孙德海:“这东西,还有谁知道?”
“就我。”孙德海说,“我谁都没告诉。何处长,我把这个交给你,是……是想将功补过。我配合调查,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。只求……只求组织上能考虑我的情况,从宽处理。”
他说得恳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五十多岁的人,头发花白,肩膀佝偻,像根被压弯的竹子。
何雨檩沉默了很久。窗外传来夜风吹过树枝的声音,沙沙的,像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“孙副科长,”他开口,“你的这些材料,我会向上级汇报。但在调查结果出来前,你继续留在财务科,正常工作。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,包括李厂长。”
孙德海连连点头:“我明白,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何雨檩站起来,“你堂弟那边,想办法联系上。告诉他,如果主动投案,交代问题,可以争取宽大处理。”
“我……我试试。”孙德海犹豫,“但他可能已经跑了。”
“跑了也得找。”何雨檩走到门口,回头,“孙副科长,你做过的事,该承担的责任跑不掉。但如果你真心配合,组织上会考虑。”
他拉开门,走出去。走廊里一片漆黑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。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,一下,又一下。
回到办公室,何雨檩打开台灯,把孙德海的小本子摊在桌上。一页页翻看,越看心越沉。
记录从两年前开始,那时李国栋还在位。但李为民的特批采购,从三年前就有了。也就是说,在李国栋贪污案发之前,这条线就已经存在。
李为民知道李国栋的事吗?如果知道,为什么不管?如果不知道,为什么自己也用同样的方式采购?
还有刘福贵的死。孙德海记录里那句“李厂约谈,言及刘福贵不安分”,是三天前。三天后,刘福贵就死了。
是巧合,还是……
何雨檩拿起电话,想打给王振山,但手指按在拨号盘上,又停住了。电话可能被监听,市局里也未必干净。
他放下话筒,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钢笔,开始写信。字迹工整,措辞严谨,把孙德海交代的情况、刘福贵的死、建达机械的线索,一一写明。写完后装进信封,封口,写上地址:市纪委,王振山副局长亲启。
这封信,他得亲自送。
正要起身,电话响了。何雨檩接起来:“喂?”
“何处长,我是门卫老孙。”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辆车在厂门口停很久了,黑色的上海轿车,车尾有划痕。车里的人……好像在等什么。”
何雨檩心脏一紧:“几个人?”
“两个,驾驶座一个,后座一个。看不清脸。”
“车牌记得吗?”
“记得,我抄下来了。”老孙报了一串数字。
何雨檩记下:“你继续盯着,别惊动他们。我马上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