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掉电话,他把信塞进内袋,从抽屉里拿出手电筒和哨子——保卫处的标准配置。想了想,又拉开最下面的抽屉,那里放着把军刺,用油布包着,是退伍时战友送的纪念品。
他解开油布,军刺在台灯光下泛着冷光。刀刃很薄,开了血槽,握柄缠着防滑布。已经很久没碰过了,但握在手里的感觉依然熟悉。
何雨檩把军刺别在后腰,用外套遮住。关了灯,锁上门,快步下楼。
办公楼里漆黑一片,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。走到一楼时,他忽然停下——走廊尽头,财务科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有人在里面。
何雨檩悄声走过去,贴在门边倾听。里面有翻动纸张的声音,很轻,很快。还有……呼吸声,压抑而急促。
他轻轻推门。门没锁,开了一条缝。
借着窗外路灯光,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档案柜前,正快速翻找着什么。那人背对着门,身形瘦高,戴眼镜。
孙德海。
何雨檩没有惊动他,静静看着。孙德海从档案柜里抽出几份文件,塞进怀里,又蹲下身,打开最下面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个牛皮纸袋。
他站起来,转身,看见门口站着的何雨檩,整个人僵住了。
手里的牛皮纸袋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何……何处长……”孙德海声音发抖。
何雨檩走进来,关上门,打开手电筒。光束照在孙德海脸上,那张脸惨白如纸,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紧缩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何雨檩问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孙德海语无伦次,“我想起来还有几笔账没核对,回来看看……”
“核对账目需要半夜来?需要开锁进档案柜?”何雨檩弯腰捡起牛皮纸袋,打开。里面是几份合同,甲方红星轧钢厂,乙方建达机械,签署日期都是去年。
“这些合同,”何雨檩翻看着,“财务科应该没有原件。你怎么拿到的?”
孙德海说不出话,身体开始发抖。汗水从额头流下来,滴在镜片上,模糊了视线。
手电筒的光束在两人之间晃动,影子在墙上拉长、扭曲,像两只对峙的野兽。
“孙德海,”何雨檩声音很冷,“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,是真是假?”
“我……我说的是真的……”
“那现在呢?”何雨檩举起牛皮纸袋,“这些合同,你藏在这里,是想销毁,还是想交给谁?”
孙德海突然动了。他冲向门口,但何雨檩比他更快,一个侧步挡住去路。孙德海收不住脚,撞在何雨檩身上,两人一起摔倒。
文件散了一地。何雨檩左臂伤口剧痛,但他咬牙忍住,翻身压住孙德海。孙德海挣扎,手乱抓,抓住了何雨檩的衣领。
“放开我!”他嘶吼,“你不懂!你不懂!”
“我不懂什么?”何雨檩按住他,“不懂你们怎么贪?不懂你们怎么害人?”
“我不是贪!”孙德海眼睛通红,“我是没办法!李厂长说了,我不配合,就让我下岗!我妻子有病,儿子要上学,我下岗了全家怎么办?!”
“所以你就同流合污?”何雨檩揪起他的衣领,“刘福贵死了!老张进去了!赵大勇进去了!下一个可能就是你!你以为你能逃得掉?!”
孙德海突然不挣扎了。他躺在地上,看着天花板,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渗进花白的鬓角。
“逃不掉的……”他喃喃,“谁都逃不掉……”
何雨檩松开手,站起来。孙德海没动,就那样躺着,像具没了魂的躯壳。
“这些合同,”何雨檩捡起散落的文件,“我会交给市局。至于你……天亮后自己去保卫处报到。”
他说完,转身要走。
“何处长。”孙德海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何雨檩停下。
“李厂长他……不只是采购。”孙德海慢慢坐起来,背靠着档案柜,“建达机械,是他小舅子开的。但真正的老板……是另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孙德海抬起头,看着何雨檩,嘴唇动了动,吐出三个字。
何雨檩瞳孔骤然收缩。
窗外,车灯的光束扫过,照亮了孙德海惨白的脸。他眼里有恐惧,有绝望,还有一丝……解脱。
“该说的我都说了。”他闭上眼睛,“要抓要判,随你们吧。”
何雨檩站在原地,手电筒的光束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光圈。孙德海说的那个名字,像颗炸弹,在脑子里轰然炸开。
如果那是真的……
他握紧了手里的文件,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。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门被推开,小陈气喘吁吁冲进来:“何处长!门口那辆车……跑了!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五分钟前。”小陈说,“老孙说看见车里的人接了个电话,然后就开车走了,往东边。”
东边。火车站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