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，他抬起头，眼睛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：“何处长，我要是说了……您能保我安全吗?”
“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。”
孙德海深吸一口气，压低声音：“建达机械……明面上的法人是我堂弟，但实际控制人，是外贸局的梁处长。梁国栋。”
梁国栋。何雨檩听过这个名字，外贸局三处处长，负责工业物资进出口审批，权力不小。
“李厂长和他什么关系?”
“梁处长是李厂长的小舅子。”孙德海说，“建达机械接的很多单子，都是外贸局转过来的‘计划外指标’。价格高，但手续简单，不用走正规招标。”
“所以李厂长特批采购，是在给他小舅子送钱?”
“不全是。”孙德海摇头，“建达机械也给厂里解决过实际问题。有些紧俏物资，正规渠道要走三个月，建达那边一周就能到货。价格是高，但……生产等不起。”
“那贪污的部分呢?”
“那部分……”孙德海犹豫，“李厂长可能不知情。是我堂弟和梁处长私下操作的，虚报价格，吃差价。刘福贵、老张他们，拿的是小头，大头……都在梁处长那儿。”
何雨檩沉默了。如果孙德海说的是真的，那这条线牵扯的人，级别比他想的还高。
“这些，你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孙德海从怀里掏出个微型胶卷，“这是我堂弟有一次喝醉了给我的，说要是他出事，让我把这个交上去。里面是建达机械的真实账目，还有……还有梁处长收钱的照片。”
何雨檩接过胶卷，很小，用油纸包着。“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?”
“我……”孙德海苦笑，“我怕。梁处长那种人，要弄死我，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。”
“那你现在不怕了?”
“怕。”孙德海看着他，“但我更怕像刘福贵那样，死得不明不白。何处长，我把这些都交给您，只求……只求您给我条活路。”
何雨檩握紧胶卷，塑料外壳硌着掌心。他看了眼孙德海，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，头发花白，眼镜后的眼睛里有恐惧，也有最后一点希望。
“胶卷我收下了。”何雨檩说，“你继续查账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如果有人问起，就说我在查厂里的内部问题，和外面无关。”
“那梁处长那边……”
“我来处理。”
孙德海点头，重新坐回座位，拿起算盘，手指却还在抖。
何雨檩走出会议室，回到自己办公室。关上门，他把胶卷放进抽屉最里层，锁好。
窗外，太阳已经升起，阳光照进来，落在桌面上，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。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翻滚，像无数个悬而未决的命运。
何雨檩拿起电话，拨了个号码。接通后，他说：“王副局长，我找到新线索了。关于建达机械，关于……外贸局的梁国栋处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王振山说：“雨檩，把东西封存好，等我消息。在我联系你之前，不要有任何动作。记住，是任何动作。”
“王副局长，我弟弟昨晚被打了，伤得不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振山声音很沉，“所以你要更小心。梁国栋那个人……不简单。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现在不能说。”王振山顿了顿，“雨檩，相信我，这次听我的。把东西放好，正常上班，什么都别做。等我电话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忙音嘟嘟响着，像某种警告。
何雨檩放下话筒，走到窗前。厂区里机器轰鸣，工人们各就各位，新一天的生产开始了。一切都井然有序，像什么也没发生。
但他知道，地下暗流汹涌。
梁国栋，外贸局处长，李为民的小舅子。
刘福贵的死，何雨柱的伤，孙德海的恐惧，都指向这个人。
而现在，王振山让他等。
等什么?等对方下一步动作?等更多的人受伤?还是等……妥协?
何雨檩握紧了拳头。指甲嵌进掌心，带来清晰的痛感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，很暖，但心里那团火，烧得更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