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檩笑了。笑声很低,在审讯室里回荡,有些瘆人。
“周主任,”他笑完了,看着周正,“你说我有个人恩怨,我和梁国栋处长素不相识,何来恩怨?你说我打击报复,我报复什么?你说我制造假案,刘福贵的尸体还在停尸房,要不要去看看他脖子上的勒痕?”
周正脸色不变:“刘福贵的死,是另一起案子,和你无关。至于你和梁处长的恩怨——”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三年前的记录。当时你在部队,你父亲何大刚在厂里工伤去世,抚恤金发放出了问题。负责审批的,就是梁国栋处长,当时他在劳动局。你父亲抚恤金延迟了三个月才发放,你因此怀恨在心,对吗?”
何雨檩愣住了。父亲工伤去世的事,他确实记得。抚恤金是拖了几个月,但他从没把这事和梁国栋联系起来。
“我不知道这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知道,但你母亲知道。”周正又推过一张纸,“这是你母亲的证言记录。她说,你父亲去世后,家里困难,抚恤金迟迟不发,她去劳动局找过多次,都是梁处长经办。梁处长态度不好,说过‘死了就死了,闹什么闹’的话。这些话,你母亲告诉过你吗?”
何雨檩看着那张纸。母亲的字迹,歪歪扭扭,但确实是她的签名。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。
“就算有这事,”何雨檩说,“那也是三年前。我会为三年前的一句话,策划这么大一个局?”
“仇恨会发酵。”周正说,“何雨檩同志,你是侦察兵出身,擅长策划和执行。你有动机,有能力,有手段。现在,你还有了‘证据’——孙德海的伪证,刘福贵的死,何雨柱的伤,都被你用来构陷梁处长。这个局,你布了很久啊。”
话说完了。审讯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。
何雨檩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笔直。他看着周正,看着这个代表组织的纪委干部,心里那团火,烧成了灰。
对方把所有路都堵死了。证据链完整,动机合理,逻辑严密。他现在说什么,都是狡辩。
“周主任,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想见王振山副局长。”
“王副局长在开会。”周正说,“而且,这个案子现在已经由纪委全面接管。何雨檩同志,你是党员,应该相信组织。只要你如实交代,组织会考虑你的态度。”
“我没什么可交代的。”何雨檩说,“我要见律师。”
“律师?”周正笑了,“何雨檩同志,你现在是违纪被审查,不是刑事拘留。没有律师这一说。你只有一条路——配合组织调查,如实交代问题。”
他站起来,收起文件:“我给你时间考虑。明天这个时候,我再来。希望你能想清楚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脚步声远去。
何雨檩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。日光灯的光线刺眼,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,反射出苍白的光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:父亲葬礼上母亲哭红的眼睛,何雨柱考上一级厨师时开心的笑脸,刘福贵尸体脖子上紫黑色的勒痕,孙德海交给他胶卷时颤抖的手……
还有梁国栋。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外贸处长,此刻正躲在暗处,编织着这张天罗地网。
而他,被困在网中央。
何雨檩睁开眼,看向墙上的八个字: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。
坦白什么?他没有做错事。
抗拒什么?他没有罪。
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户焊着铁栏杆,外面是市局大院,几辆车停着,有人在走动。
阳光很好,天空很蓝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场仗,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仗。
对方动用了纪委,动用了警察,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。
而他,只有一把军刺被收走了,一枚奖章在包里,还有……一个信念。
何雨檩转身,坐回椅子,腰背挺直,像棵松。
他等。
等明天,等周正再来。
等这场风暴,是把他吹倒,还是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全都吹出来。
窗外,一只鸟落在栏杆上,歪头看了看他,然后振翅飞走。
飞向很高很高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