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什么可考虑的。”何雨檩说,“我没有做过那些事。”
周正叹了口气,像在惋惜一个执迷不悟的人。他示意医生上前:“检查一下他的伤。”
医生走过来,解开何雨檩左臂的纱布。伤口因为长时间未换药,边缘已经发红,有轻微感染的迹象。医生皱眉,打开医药箱重新消毒、上药、包扎。动作很专业,但全程没看何雨檩的眼睛。
“何雨檩同志,”周正等医生处理完,才开口,“组织上不是不讲道理。如果你现在交代,把问题说清楚,还有回旋余地。如果等我们查实了,性质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周主任想让我交代什么?”何雨檩问。
“你和梁处长的私人恩怨,你是怎么策划报复的,怎么利用职务之便制造假证据,怎么伤害自己弟弟来博取同情。”周正语气平淡,“这些,你主动交代,和被动查出来,处理结果天差地别。”
何雨檩看着周正。这个五十多岁的纪委干部,脸上每道皱纹都写着“正气凛然”,每句话都像在为他着想。
“周主任,”他说,“您办过很多案子,有没有遇到过一种情况——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人,但那个人其实是清白的?”
周正眉头微皱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何雨檩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上,“如果有人在三年前就布了一个局,把我父亲抚恤金的事记下来,等到合适的时机拿出来,作为我的‘作案动机’。如果有人在财务科安插了人,专门等我开始清查时递上伪证。如果有人在我弟弟遇袭现场,故意留下我的刀鞘扣。如果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周正打断他,“何雨檩同志,你这是怀疑组织?”
“我不怀疑组织。”何雨檩说,“我怀疑组织里的一些人,被人利用了。”
记录员的笔停在纸上,墨水洇开一小团。医生收拾医药箱的手也顿了顿。
周正盯着何雨檩,看了足足十秒,忽然笑了:“何雨檩同志,你果然不愧是侦察兵出身,反侦察、反审讯的能力很强。但我要提醒你,这里是纪委,不是战场。你那一套,在这里行不通。”
他站起来,示意记录员和医生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回头说:“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。明天早上,我希望听到不同的答案。”
门锁落下。审讯室里只剩下何雨檩一个人,和那盏永不熄灭的日光灯。
他重新坐直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复盘今天的一切:办事员透露王振山不在,墙角发现的特殊烟头,周正看似劝导实则施压的审讯,还有那个医生——消毒时用的是双氧水,而不是碘伏。双氧水刺激性小,更适合感染伤口。
对方在示好?还是想让他保持清醒,以便继续审讯?
何雨檩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对方没有动刑,没有疲劳审讯,甚至连言语上的侮辱都没有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对方要的是“合法合规”地拿下他,要的是他“主动交代”。
为什么?因为如果动刑,会留下把柄。如果他死不认罪,案子就会拖下去,拖得越久,变数越多。
所以对方的策略是心理战。用证据压他,用逻辑困他,用“组织”的名义逼他。
很聪明。也很险恶。
何雨檩睁开眼,看向那八个大字。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。但坦白了不该坦白的事,就永远洗不清了。
他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左臂伤口在新包扎后疼痛减轻了些。然后他开始做另一件事——记忆训练。
在部队时,教官教过:当人被单独关押时,最容易崩溃的不是肉体,是精神。保持大脑活跃,是活下去的关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