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纪委时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赵卫国在办公室等他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王副主任又打电话了。”赵卫国说,“质问我们为什么不等省委批复就搜查,说这是违规操作。我顶回去了,说案情紧急,嫌疑人有出逃迹象,我们依法采取强制措施。”
“上面怎么说?”
“暂时没下文。”赵卫国点了支烟,“但雨檩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张宏这个案子,可能查不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?赃物都找到了。”
“赃物找到了,人呢?”赵卫国吐出一口烟,“张宏跑了,如果抓不回来,案子就成了悬案。那些东西,他可以说不清楚,可以说别人栽赃。没有口供,光有物证,定罪很难。”
何雨檩沉默。他明白赵卫国的意思。在司法实践中,贪腐案件如果嫌疑人外逃,往往就僵在那里。赃物没收,但人逍遥法外,案子挂起来,几年、十几年,最后不了了之。
“不能让他跑了。”何雨檩说,“机场、海关,都通知了吗?”
“通知了,但……”赵卫国顿了顿,“雨檩,你知道张宏的岳父是谁吗?”
“谁?”
“省政协副主席,退下来没几年。”赵卫国说,“他有个学生,现在是公安部某局的副局长。如果张宏动用这层关系,弄个假身份出境,不是不可能。”
何雨檩握紧拳头。又是关系网,又是保护伞。梁国栋案如此,张宏案还是如此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赵卫国掐灭烟,“等张宏自己露出马脚,或者……等上面下定决心。”
等。这个字,何雨檩听过太多次了。等时机,等证据,等领导批示。但等着等着,很多事就黄了,很多人就跑了。
“主任,我想去趟机场。”他说。
“去干什么?”
“看看。”何雨檩说,“也许能发现什么。”
赵卫国看了他一会儿,点头:“去吧。带两个人,注意安全。”
省城机场在郊区,车程四十分钟。何雨檩带着小陈和另一个外勤赶到时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机场派出所的同志接待了他们,调出了凌晨四点至今的出境人员名单。
“没有张宏的名字。”民警说,“我们查了三遍,连谐音、假名都筛查了,没有。”
“监控呢?”
“在调。”
监控室里,十几块屏幕同时播放着不同区域的画面。何雨檩盯着出入境大厅的监控,眼睛一眨不眨。凌晨四点到六点,这个时间段出境的人不多,大多是商务人士和旅行团。
突然,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不是张宏,是马三的老婆。她牵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拖着行李箱,正在排队办登机手续。目的地:广州。
“暂停。”何雨檩指着屏幕,“这个女人,认识吗?”
民警看了看:“有点眼熟……哦,想起来了,古玩城马三的老婆。她经常带孩子出去玩,我们都认识了。”
“她今天飞广州?”
“对,上午十点的航班,已经起飞了。”
何雨檩心里一动。马三被抓,他老婆孩子却在这个时候去广州?是巧合,还是……
“查查她到广州后的行程。”他说。
民警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:“她买了联程票,广州飞香港,下午三点起飞,现在应该已经到香港了。”
香港。何雨檩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张宏会不会也走这条线?先到广州,再转香港,然后出境。
他立刻给林静打电话:“查一下今天所有飞广州的航班,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。特别是单身男性,四十到五十岁,用假证件。”
十分钟后,林静回电:“何科长,查到一个人。上午九点飞广州的航班,有个叫‘李建国’的,年龄四十八岁,证件照片和张宏有七分像。我们比对了一下,这个‘李建国’的身份证号码是假的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“已经到广州了。我们联系了广州警方,但那边反馈,人一下飞机就不见了,可能换了身份。”
何雨檩放下电话,看向窗外。跑道上一架飞机正在滑行,加速,起飞,冲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张宏跑了。用假身份,经广州,去香港,然后可能去更远的地方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“何科长,”小陈小声问,“我们还等吗?”
何雨檩没说话。他看着起飞的飞机,看着它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云层里。
等?不等了。
有些事,不能等。
他转身走出监控室,拿出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。响了很久,那边才接起来。
“王副局长,我是何雨檩。”他说,“有件事,需要您帮忙。”
电话那头,王振山的声音很沉:“说。”
“张宏跑了,可能去了香港。我想……追过去。”
沉默。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王振山说:“雨檩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跨境追逃,手续复杂,阻力很大。而且香港现在还没回归,我们过去办案,有很多限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雨檩说,“但如果不追,他可能就永远消失了。那些赃物,那些证据,就都没用了。”
“你凭什么追?靠什么抓?”
“靠这个。”何雨檩从怀里掏出那个笔记本,“张宏的行贿记录,上面有香港那边的人。他跑过去,肯定是投靠这些人。只要找到这些人,就能找到他。”
王振山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“雨檩,”他终于开口,“这个事,我做不了主。你得找赵主任,找省纪委,甚至要找省委领导批准。”
“我会找。”何雨檩说,“但王副局长,我需要您帮我打个前站。您在公安系统这么多年,肯定有香港那边的渠道。帮我问问,张宏可能找谁,可能藏哪儿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,王振山点了支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