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茂大厦一楼的咖啡厅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焦苦香气。何雨檩推门进去时,上午十点的阳光正斜穿过落地玻璃,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。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这个角度能看清整个厅堂和入口。
九点五十八分。
他摸了摸内袋里的微型录音笔,确认开关已打开。赵卫国的叮嘱在耳边回响:“只带耳朵,不带承诺。”
十点整,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准时出现在门口。郑文远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精干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迅速扫过全场,锁定何雨檩,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走过来。
“何雨檩同志,久仰。”他伸出手,握手有力而短暂,“感谢您抽空见面。”
“郑律师客气了。”何雨檩示意他坐,“喝点什么?”
“美式,谢谢。”郑文远对服务员说完,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空椅上,动作从容得像在赴一场普通商务会谈。他摘下眼镜,用绒布仔细擦拭镜片,这个动作持续了十几秒,像是在组织语言,也像是在观察何雨檩的反应。
何雨檩静静等着。窗外,街道上车流缓慢移动,早高峰尚未完全散去。
咖啡送上来了。郑文远加了一小包糖,用细长的不锈钢勺轻轻搅拌,勺子和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他做这一切时很专注,仿佛这杯咖啡是此刻最重要的事。
“何同志,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温和,“您肩膀的伤,好些了吗?”
何雨檩心头微凛。郑文远知道他在香港受伤——这不是公开信息。
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他平静地回答。
“那就好。”郑文远抿了口咖啡,“干咱们这行都不容易。您办案辛苦,我们做律师的,其实也难。既要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,又要配合司法机关工作,这个度……不好把握。”
话里有话。何雨檩听出来了。
“郑律师今天想聊什么?”他直接问。
郑文远放下杯子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:“何同志,张宏这个案子,您办得很漂亮。跨境追逃,人赃并获,放在全省都是标杆案例。不出意外的话,年底评优肯定有您。”
“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“是工作,但也不只是工作。”郑文远笑了笑,“我知道您是从部队转业过来的,有原则,有血性。这样的人,在体制内不多见了。所以有些话,我想跟您开诚布公地谈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何雨檩的表情。何雨檩脸上没什么变化,只是看着他。
“张宏的案子,证据确凿,没什么可辩的。”郑文远继续说,“我接这个案子,也不是想替他翻案。但量刑有弹性,十年是判,十五年也是判。这里面……有操作空间。”
何雨檩没接话。
“张宏愿意配合。”郑文远声音更低了,“他在外贸系统二十年,知道的事不少。如果他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线索,比如更大的鱼……那他的表现就可以认定为重大立功,量刑上可以从宽。”
“这是审理室和法院的事。”
“但需要办案单位的认可。”郑文远直视何雨檩的眼睛,“何同志,您是具体经办人,您的意见很重要。如果能在案件报告中体现张宏的配合态度,对他,对后续案件的侦破,都有好处。”
何雨檩端起自己的柠檬水,喝了一口。水很凉,滑过喉咙时带来清醒感。
“郑律师,”他放下杯子,“张宏愿意交代什么?”
郑文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很薄,推到桌子中间:“这是初步清单。涉及省里三个部门的五个人,职务都不低。其中有一个,是明年省人大代表的热门人选。”
何雨檩没碰那个信封。
“这些线索,核实过吗?”
“张宏愿意配合核实。”郑文远说,“只要他能得到应有的……对待。”
“应有的对待是指?”
“十年以下,最好能到八年。”郑文远说得清晰,“并且在服刑期间,给予适当的关照。他年纪不小了,身体也不太好。”
何雨檩看着那个信封。阳光照在牛皮纸上,边缘泛起毛茸茸的光晕。他知道里面是什么——是一份交易。用张宏的供述,换他的从轻发落。
“郑律师,”他缓缓说,“张宏涉嫌受贿五百余万,按照刑法,这个数额起步就是十年。如果有其他严重情节,还可能更重。八年……不太现实。”
“事在人为。”郑文远笑容不变,“何同志,您可能不太了解司法实践。同样的案子,在不同地方、不同时期、由不同的人办,结果可能天差地别。张宏的案子,如果按程序正常走,十年以上是肯定的。但如果办案单位出具情况说明,强调他的配合态度和立功表现,法院在量刑时会充分考虑。”
他身体又往前倾了倾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何同志,我听说您正在考察期,年底可能要提副处。这个案子办得好,对您个人发展也是助力。张宏的供述如果真能挖出更大的鱼,那就是一串案,您是首功。”
赤裸裸的利益交换。何雨檩听懂了。用张宏的供述,换他的从轻判决,也换何雨檩的政绩。
“郑律师,”何雨檩看着对方,“这些话,是您的意思,还是张宏的意思?”
“是我的建议,张宏同意了。”郑文远重新靠回椅背,“当然,最终决定权在您。”
何雨檩沉默了几秒。咖啡厅里很安静,只有背景音乐轻轻流淌,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。”郑文远点头,“不过何同志,有句话我得提醒您。张宏这个案子,盯着的人很多。有些人希望他重判,杀一儆百。但也有些人……希望案子到此为止。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说:“您从香港回来,路上不太平吧?陈伯那种人,在香港横行惯了,这次丢了面子,不会善罢甘休。但如果您这边能给张宏一条生路,有些事……我可以帮忙沟通。”
威胁。虽然包裹在温和的话语里,但何雨檩听出来了。不合作,就要面对陈伯的报复。
“郑律师和陈伯很熟?”何雨檩问。
“做我们这行,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。”郑文远避重就轻,“多个朋友多条路,少个敌人少堵墙。何同志,您还年轻,前途无量,没必要为了一个已经落网的张宏,得罪太多人。”
他说着,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不是律师事务所的,而是一家投资公司的,头衔是“高级顾问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