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写有“C”字母的纸条在何雨檩的抽屉里躺了三天。
他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次,对着光线,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纸张纤维和墨迹的细微特征。纸条是普通便签纸,随处可买,电话号码经查证是市中心一个无人值守的公用电话。那个“C”划痕很浅,像是用指甲不经意间留下的,但角度和力度均匀,更像是某种标记。
第四天早晨,何雨檩决定打这个电话。
他选择了离纪委两条街远的邮局,用公用电话拨通号码。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,就在他准备挂断时,电话突然被接起。
“喂?”一个低沉的男声,背景很安静。
“我收到了纸条。”何雨檩说。
对方沉默了两秒:“何雨檩同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纸条上的字母,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什么意思?”
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摩擦声,像是有人用手指摩挲话筒。“陈伯让我带句话:香港的事,他不追究了。但张宏的案子,到此为止。”
何雨檩握紧话筒:“这是威胁?”
“是提醒。”对方声音很平静,“陈伯在香港四十年,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。有冲劲,有原则,想凭一己之力改变什么。但最后呢?要么撞得头破血流,要么……消失了。”
“张宏的案子是司法程序,不由我个人决定。”
“可查多深,怎么查,你有建议权。”对方顿了顿,“何同志,陈伯欣赏你。他说你是条硬汉,在香港那种情况下还敢单枪匹马闯唐楼。这样的人,不该折在这种事上。”
“替我谢谢陈伯的欣赏。”
电话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:“韩建国那条线,别碰。这不是建议,是忠告。碰了,下次就不是打电话了。”
“咔哒。”
电话挂断。忙音嘟嘟作响。
何雨檩放下话筒,站在电话亭里,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很冷。
他走出邮局,秋天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,街道上车水马龙,一切都显得正常而忙碌。但就在这片正常之下,暗流已经涌到了脚边。
回到办公室,赵卫国正在等他。
“脸色不好。”赵卫国递给他一杯热茶,“陈伯的人联系你了?”
何雨檩接过茶杯,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。“早上接了个电话,让我别碰韩建国。”
“预料之中。”赵卫国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,“雨檩,我昨天去了趟省委,开了个会。韩建国明年的分工可能要调整,大概率会分管全省外贸和招商引资。这个节骨眼上,谁动他,就是跟省里的发展规划过不去。”
“所以他的问题就不查了?”
“不是不查,是查不了。”赵卫国转身,脸色凝重,“常委会上,有人明确表示,对韩建国这样的年轻干部,要以保护为主。只要没有确凿证据,就不能轻易启动调查程序。”
“张宏的供述不算证据?”
“单方面供述,没有其他佐证,效力有限。”赵卫国坐回桌前,“而且张宏突然翻供了。”
何雨檩猛地抬头:“翻供?”
“今天早上,审理室提审他,他说之前关于韩建国的供述是编造的,目的是想立功减刑。”赵卫国点了支烟,“现在死无对证——那三笔钱,他说是通过现金交易,没有银行记录。收款人是他编的名字,查无此人。”
“他在撒谎。”
“我们知道他在撒谎,但证据呢?”赵卫国吐出一口烟雾,“雨檩,这就是现实。有些案子,你明知道有问题,但就是查不下去。不是能力问题,是时机问题,是……阻力问题。”
办公室陷入沉默。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,几片枯叶飘落,在空中打着旋。
何雨檩放下茶杯,瓷杯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主任,”他说,“如果不动韩建国本人,只查那三笔钱的流向呢?张宏说钱是通过外贸渠道走的,五年前的外贸汇款,银行应该有记录。”
“五年了,记录可能早就销毁。”
“但外贸审批文件还在。”何雨檩站起来,“每笔外贸汇款都要经过外管局审批,审批文件一式多份,银行、企业、外管局各留一份。外管局的档案,保存期限是十年。”
赵卫国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你想查外管局的档案?”
“只需要查五年前,张宏经手的,收款方是香港公司的汇款记录。”何雨檩说,“如果韩建国真的通过张宏收钱,那笔钱一定会在某个环节留下痕迹。”
“外管局不会轻易让你查档案。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何雨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工作证,“省纪委第四监察室,有权调阅任何与案件相关的行政档案。这是我们的法定职权。”
赵卫国沉默了很久。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积成小山,他掐灭手里的烟,又点了一支。
“雨檩,”他缓缓说,“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?外管局是垂直管理单位,背景很深。你硬闯进去查档案,等于捅马蜂窝。”
“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。”
“也可能是陷阱。”赵卫国盯着他,“张宏突然翻供,陈伯打电话警告,现在你去查外管局档案……如果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,就是为了引你去碰某个不该碰的地方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