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下手机,何雨檩看着窗外。街道上行人匆匆,每个人都奔着自己的生活。谁会想到,就在这栋看似普通的大楼里,可能藏着某些人不想被发现的秘密?
下午两点,周晓梅的电话来了。
“何科长,查到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紧张,“五年前十月,张宏经手了一笔汇款,金额八十万,收款方是香港‘昌荣贸易公司’。审批文件上,签字人是韩建国。”
何雨檩心跳加快:“能确定吗?”
“我表哥截了图,发到我邮箱了。文件很清楚,韩建国的签名,还有他的批注:‘同意,请速办’。”
“汇款用途是什么?”
“设备采购。但备注栏里手写了一行小字:‘陈总安排,务必本周到账’。”
陈总。陈伯。
何雨檩握紧手机:“文件能保存下来吗?”
“我表哥说系统有操作日志,他调阅的记录会被记录。但他复制了截图,发给我了。何科长,现在怎么办?”
“把截图发给我,然后让你表哥删除所有痕迹,就当没发生过。”何雨檩说,“另外,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,包括赵主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知道的人越少,你表哥越安全。”何雨檩顿了顿,“小周,谢谢你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立刻查看邮箱。截图很清晰,是扫描件,纸张已经泛黄,但字迹清楚。韩建国的签名,那行手写备注,还有汇款信息——一切都对得上。
张宏没有撒谎。至少这笔八十万的汇款,是真的。
而韩建国,确实在审批文件上签了字。
何雨檩把截图保存到加密U盘,然后删除邮件。他坐在咖啡厅里,看着窗外的车流,脑子里快速分析。
一笔八十万的汇款,韩建国签字批准,备注写着“陈总安排”。陈伯在香港,钱汇到香港公司。这是典型的洗钱路径——内地官员通过外贸渠道,把赃款转移到香港,再由陈伯这样的地下钱庄处理。
如果只有这一笔,或许还能辩解是工作失误。但张宏供述的是三笔,总共八十万。另外两笔呢?
他需要找到另外两笔汇款的记录。
但外管局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。王处长的态度说明,已经有人打过招呼,档案查不了。
银行呢?五年前的银行汇款记录,保存期限也是五年,可能已经销毁了。
还有哪里?
何雨檩突然想起一个人——孙建国。那位在纪委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同志,曾经说过他盯了张宏三年,有本厚厚的笔记本。
他立刻打电话。
“孙老师,我是何雨檩。关于张宏的案子,有个细节想请教您。”
“你说。”孙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。
“您之前记录过张宏经手的外贸汇款,有没有特别关注收款方是香港公司的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有。三笔,金额分别是三十万、二十万、三十万,时间在五年前九月到十一月。收款方都是香港的空壳公司,注册地址相同,实际控制人查不到。”
“您有这些汇款的审批文件编号吗?”
“有,但只有编号,没有文件。”孙建国顿了顿,“何科长,你查到什么了?”
“我查到了第四笔,八十万,韩建国签的字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然后孙建国说:“你来我这儿一趟,现在。”
孙建国的办公室在纪委老楼,房间不大,堆满了文件和书籍。他坐在旧藤椅里,看见何雨檩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厚厚的笔记本,翻到某一页,“你看,这三笔汇款的编号。我当年想查,但外管局不给看原件,只给了编号。”
何雨檩接过笔记本。三个编号整齐地列着,旁边还有孙建国的批注:“疑点重重,需深查”、“阻力大,查不动”、“存档,待时机”。
“孙老师,当年您查这些,遇到什么阻力?”
“处处都是阻力。”孙建国苦笑,“调档案,说没权限;找银行,说客户隐私;问企业,说负责人出国了。后来领导找我谈话,说这些陈年旧账,查了没意义,还影响外贸企业的积极性。我就知道,这条线查不下去了。”
他点了支烟,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缭绕:“何科长,你现在查到了八十万那笔,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事是终于有证据了,坏事是……对方知道你查到了,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雨檩说,“孙老师,这三笔汇款的编号,能让我用吗?”
“拿去吧。”孙建国把那一页撕下来,“但我得提醒你,光有编号没用,你得拿到审批文件原件。而原件……可能已经不存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五年前,外管局档案室发生过一次‘意外火灾’。”孙建国吐出一口烟,“烧的就是那几年的审批档案。我当时怀疑是有人故意销毁证据,但调查结论是电线老化,自然起火。”
何雨檩心沉了下去。如果原件被销毁,光有编号和截图,证据链就不完整。
“不过,”孙建国忽然说,“我当时留了个心眼。火灾前一个月,我以研究外贸政策为名,复印了部分档案。那三笔汇款的审批文件,应该在我家的旧箱子里。”
何雨檩猛地抬头。
“但我不能保证还能找到。”孙建国站起来,从墙上取下外套,“五年了,搬过两次家,有些东西可能扔了。你跟我回家找找。”
孙建国的家在老城区,一栋七十年代建的筒子楼。楼道里堆满杂物,空气里有霉味和饭菜香混合的气味。他家在三楼,两间房,很小,但收拾得干净。
“老伴儿去女儿家了,就我一个人。”孙建国打开灯,指了指阳台,“旧资料都在那儿,几个纸箱子,你自己找。我眼神不好,帮不上忙。”
阳台上堆着五个纸箱,都用塑料布盖着,落满灰尘。何雨檩打开第一个,里面是旧报纸和杂志。第二个装的是孙建国年轻时的照片和工作证。第三个……
他打开第三个箱子时,手停住了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档案袋,每个袋子上都标注着时间和内容。他快速翻找,终于在中间位置找到了一个标着“外贸审批-1993年”的袋子。
抽出里面的文件,厚厚一沓。他一张张翻看,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。
第三十七页。
他看到了那个编号。审批文件,汇款金额三十万,收款方香港“永昌贸易公司”,签字人……韩建国。
第二笔,二十万。
第三笔,三十万。
三份文件齐全,签名清晰,盖章完整。
何雨檩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他抬头看向屋里,孙建国坐在旧沙发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但何雨檩知道,这位老同志没睡,他只是在等待,等待有人终于拿起这些他保存了五年的证据。
“孙老师,”何雨檩轻声说,“找到了。”
孙建国睁开眼,眼神浑浊但锐利:“齐全吗?”
“齐全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孙建国站起来,走到阳台,看着那些文件,手指在纸张上轻轻摩挲,“五年了……我每年都会拿出来看一次,想着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。现在终于……终于等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