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建国那句“文件……被换了……”像一根冰锥,扎进何雨檩的耳膜。
他站在医院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,看着里面插满管子的老人。孙建国的脸在呼吸面罩下半明半暗,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起伏微弱。医生说是突发心肌梗死,送来得及时,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,但仍在昏迷中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何雨檩问值班护士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凌晨三点,他老伴起夜发现他倒在客厅地板上。”护士翻着记录本,“送来时心跳已经停了,抢救了二十分钟才恢复。醒过一次,就说了那句话,然后又昏迷了。”
“他说‘文件被换了’?”
“对,很清楚地说了两遍。”护士合上本子,“你是他家属?”
“同事。”何雨檩说,“他老伴呢?”
“在休息室,刚才情绪太激动,医生给打了镇静剂。”
何雨檩走到休息室门口,透过玻璃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蜷缩在椅子上,身上盖着毯子,闭着眼睛,眼角还有泪痕。他没进去,转身回到监护室窗前。
凌晨三点。他最后一次见到孙建国是晚上七点,从老人家离开时。中间这八个小时,发生了什么?
文件被换了。什么文件?他带回来的那些?还是孙建国自己保留的其他证据?
何雨檩掏出手机,拨通赵卫国的电话。响了五声才接起,背景音很安静。
“主任,孙建国出事了。”何雨檩直接说,“心肌梗死,昏迷前说‘文件被换了’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: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
“市一院重症监护室。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二十分钟后,赵卫国匆匆赶来,身上还穿着睡衣,外面套了件夹克。他看了眼监护室里的孙建国,脸色阴沉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凌晨三点发病。”何雨檩说,“我昨晚七点离开他家,当时文件还在。如果真被换了,应该是在这八个小时内。”
赵卫国走到窗前,看着里面:“雨檩,你昨晚带回来的那些文件,现在在哪儿?”
“锁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。”何雨檩说,“钥匙只有我有,密码也只有我知道。”
“检查过吗?”
“还没来得及。”
“现在去查。”赵卫国转身看着他,“我在这儿守着。如果有问题……立刻给我打电话。”
何雨檩点头,转身快步离开医院。清晨的街道空旷冷清,出租车很少,他等了五分钟才拦到一辆。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“这么早,有急事?”
“嗯。”何雨檩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门的把手。
车子在纪委大楼前停下。天还没完全亮,大楼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。何雨檩刷卡进门,值班的保安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何科长,这么早?”
“加班。”何雨檩快步走向电梯。
四楼走廊很暗,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绿光。他打开办公室门,没开大灯,只拧开台灯。昏黄的光晕照亮桌面,保险柜在墙角,墨绿色的铁皮在光线里泛着冷光。
何雨檩蹲下身,输入密码。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他拉开厚重的铁门,取出里面的档案袋。
袋子还是那个袋子,牛皮纸的,上面有孙建国手写的标注:“外贸审批-1993年”。但重量……好像轻了一点。
他撕开封口,抽出文件。一页,两页,三页……他快速翻动,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。
找到了。那三份审批文件还在,韩建国的签名还在,金额、日期都对得上。
但纸张的感觉不对。
他拿起其中一份,对着台灯仔细看。纸质偏白,不像保存了五年的档案纸应有的微黄。墨迹看起来也有些……太新了。他凑近闻了闻,没有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,反而有股淡淡的油墨味。
他抽出昨晚从孙建国家带回来的其他文件对比。那些文件的纸张明显泛黄,边缘有细微的折损和污渍,墨迹也有些褪色。而这三分审批文件,纸张平整,边缘干净,墨迹清晰。
像是……刚打印出来的。
何雨檩的心沉了下去。他打开电脑,扫描了其中一份文件,放大细节。在签名笔画的转折处,他看到了微小的、规则的像素点——这是彩色打印机的特征,不是钢笔签字的自然洇墨。
文件被换了。真的被换了。
他拿起电话,拨通赵卫国的号码。响了一声就接起。
“主任,”何雨檩声音干涩,“文件……是假的。高仿,但纸质和墨迹都不对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长久的沉默,然后是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“把文件收好,不要声张。”赵卫国说,“我现在回办公室,我们当面谈。”
挂掉电话,何雨檩把文件重新装回档案袋,放回保险柜。但他没锁,而是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空档案袋,放进保险柜,锁好。真正的文件——尽管可能是假的——被他装进公文包,随身带着。
做完这些,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对方动作太快了。从他拿到文件到现在,不到十二个小时。就在这十二个小时里,对方不仅知道了他拿到文件,还知道他具体拿到了什么,然后制作了高仿品,调换了原件。
怎么做到的?
孙建国家被监听了?还是纪委内部有眼睛?
或者……两者都有。
门被敲响。何雨檩起身开门,赵卫国站在外面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
“让我看看文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