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檩从公文包里取出档案袋。赵卫国戴上老花镜，一份份仔细看，看了足足十分钟。最后放下文件时，他的手在抖。
“确实是假的。”他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，“纸质不对，墨迹太新，签名虽然是模仿的，但笔画的起承转合有细微差别。不过……如果不是见过原件，很难分辨。”
“原件去哪儿了？”何雨檩问，“被调换的时间应该是昨晚七点到凌晨三点之间。这么短的时间，对方要找到高手仿制，还要潜入孙建国家或者我办公室调换文件……”
“或者，”赵卫国打断他，“文件从一开始就是假的。”
何雨檩愣住：“您是说……孙建国给我的就是假文件？”
“不一定是孙建国故意的。”赵卫国缓缓说，“也许他保存的本来就是假文件。五年前那场火灾，烧掉了原件，但有人提前制作了高仿品放回去。孙建国拿到的，就是那些高仿品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现在才说文件被换了？”
“因为他可能昨晚发现了什么。”赵卫国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“雨檩，你想过没有？孙建国为什么偏偏在昨晚突发心脏病？真的是意外吗？”
何雨檩背脊发凉：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只是猜测。”赵卫国转身，眼神锐利，“但如果真是有人对他下手，那说明对方已经狗急跳墙了。他们不仅要销毁证据，还要除掉知情人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远处传来早班车的喇叭声，新的一天开始了，但何雨檩感觉像站在悬崖边缘。
“主任，”他开口，“接下来怎么办？没有原件，光凭这些假文件，定不了韩建国的罪。”
“但假文件本身也是证据。”赵卫国说，“能制作出这种高仿品的人不多。我们可以从这条线查——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制作出足以乱真的文件？谁能潜入孙建国家或者你办公室调换文件？这里面每一条，都是线索。”
他走回桌前，拿起那份假文件：“雨檩，有时候假证据比真证据更有用。因为它暴露了对方的恐惧——他们害怕这些文件被公开，害怕韩建国被查。这反过来证明，韩建国确实有问题。”
“可我们现在没有抓手了。”
“有。”赵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，“昨晚你离开后，我让技术科的人去了孙建国家。他们在他家的电话座机里，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把U盘插进电脑，打开一个音频文件。
滋滋的电流声后，响起孙建国的声音：“……文件我交给何雨檩了，你们别来找我了。”
一个经过处理的、扭曲的男声：“孙老，您这是何必呢？安安稳稳退休不好吗？非要搅这趟浑水。”
“我干了一辈子纪委，不能临退休了，眼看着他犯罪不管。”
“犯罪？谁犯罪了？韩主任那是正常工作，那些文件都是合规的。您拿的那些，是伪造的。”
“伪造？我保存了五年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您保存了五年，纸张都该发黄了，墨迹都该褪色了。您再看看您手里的文件，像保存了五年的样子吗？”
沉默。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孙建国的声音，颤抖着：“你们……你们调换了我的文件？”
“孙老，话不能乱说。我们只是提醒您，有些事，过去了就过去了。非要翻出来，对谁都不好。您老伴身体不好吧？女儿在深圳工作挺顺利的吧？何必要闹得大家都不开心呢？”
“你们敢！”
“我们不敢，但有些人敢。孙老，听我一句劝，文件的事，到此为止。您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，好好养病，安享晚年。不然……”
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何雨檩握紧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：“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”
“而且是有效威胁。”赵卫国关掉音频，“对方知道孙建国的软肋——老伴和女儿。昨晚这通电话之后，孙建国情绪激动，突发心脏病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“电话来源能查吗？”
“查了，是网络电话，IP地址在香港。”赵卫国拔出U盘，“又是香港。陈伯那边的关系。”
何雨檩站起来，在办公室里踱步。阳光越来越亮，照得房间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，但他心里的迷雾却越来越浓。
“主任，我们现在有两条线。”他停下脚步，“第一条，追查假文件的来源。谁能制作这种高仿文件？省城有这个技术的人不多。第二条，查昨晚谁有机会调换文件。孙建国家、我办公室，这两个地方的进出记录。”
“还有第三条。”赵卫国说，“查韩建国五年前那三笔汇款的真实去向。就算文件被换了，银行转账记录不可能完全抹掉。只要钱真的转出去了，就一定有痕迹。”
“可外管局那边已经走不通了。”
“那就走银行。”赵卫国站起来，“五年前的跨境汇款，经办银行是省中行。我有个老同学在那里当副行长，可以私下帮忙查。但不能用纪委的名义，得用其他理由。”
“什么理由？”
“就说……审计需要。”赵卫国看了看表，“我现在就联系他。雨檩，你去找孙建国的老伴，问问昨晚的细节。注意方式，老太太刚受了惊吓，别刺激她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人分头行动。何雨檩回到医院时，孙建国的老伴已经醒了，坐在休息室里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，眼神空洞。
“阿姨，我是孙老师的同事，何雨檩。”他在对面坐下，声音放得很轻。
老太太抬头看他，眼神慢慢聚焦：“老孙提过你……说你是个好同志。”
“孙老师现在情况稳定了，您别太担心。”何雨檩顿了顿，“阿姨，昨晚……您听到什么异常动静吗？或者，有没有陌生人来找过孙老师？”
老太太摇摇头：“没有。昨晚七点多，老孙接了个电话，接完后就脸色不好。我问他是谁，他不说。九点多，他说要整理些资料，让我先睡。我半夜起来，就看见他倒在客厅里……”
她说着，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电话内容，您听到一点吗？”
“就听见老孙说‘文件我交出去了，你们别来找我了’。”老太太抹着眼泪，“其他的没听清。小何同志，老孙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？”
“阿姨，孙老师是好人，没得罪人。”何雨檩握住老太太的手，“您放心，我们会查清楚的。这段时间，您注意安全，有什么异常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留下自己的号码，又去监护室看了一眼。孙建国还在昏迷中，但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