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后视镜里,那辆黑色轿车保持着三个车身的距离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何雨檩看了眼手机,赵卫国的第二条短信又来了:“直接来医院,我在孙建国病房外等你。”
“师傅,改去市一院。”何雨檩对司机说,“开快点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,没多问,踩下油门。车子在车流中穿梭,连续超了几辆车。何雨檩透过后窗观察,那辆黑车也跟着加速,但被一辆公交车挡了一下,距离拉开了。
五分钟后,出租车停在医院急诊楼门口。何雨檩扔下一张整钞,推门下车,快步走进大楼。他没有直接去重症监护区,而是绕到门诊楼,穿过候诊大厅,从侧门出去,再折返到住院部。
这个路线花了七分钟,但当他从楼梯间走上三楼时,从走廊窗户望下去,那辆黑车停在急诊楼门口,车里的人正在打电话。
甩掉了,暂时。
何雨檩走向重症监护区。赵卫国站在走廊尽头,背靠着墙,手里夹着烟,但没点。看见何雨檩过来,他指了指病房:“刚醒,精神很差,但坚持要见你。”
“他说文件是他自己换的?”
“对。”赵卫国压低声音,“但我觉得不对劲。你进去听听,我在外面守着。”
病房门虚掩着。何雨檩轻轻推开,走了进去。房间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,和孙建国微弱的呼吸声。老人半靠在床头,脸色灰白,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。看见何雨檩,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,抬起枯瘦的手。
“小何……你来了。”
何雨檩在床边坐下:“孙老师,您感觉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孙建国苦笑,“小何,我对不起你。文件……是我换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孙建国闭上眼睛,胸口起伏了几下,才缓缓说:“昨晚……你走后,我越想越不对劲。那些文件,我保存了五年,每年都会拿出来看,纸张什么样子,墨迹什么颜色,我心里有数。可昨晚我再看……太新了,新得不像话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:“我当时就明白了,我保存了五年的文件,早就被人调换了。可能五年前那场火灾之后,就换了。我手里的,一直是假货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早说?”何雨檩问。
“因为我害怕。”孙建国声音颤抖,“我老伴身体不好,女儿在深圳刚站稳脚跟。五年前,就有人威胁过我,说如果我继续查,就让我家破人亡。我……我怂了。”
眼泪从老人眼角滑落,滴在雪白的枕套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所以昨晚,我把我保存的假文件给了你,又连夜做了新的假文件,放回原来的地方。”孙建国转过头,看着何雨檩,“我想着,如果真有人来查,看到文件还在,就不会怀疑。可我没想到……他们还是来了。”
“谁来了?”
“不知道。蒙着脸,两个人。”孙建国呼吸急促起来,“凌晨一点多,我从客厅喝水回卧室,听见阳台有动静。我走过去看,他们就站在那里。一个说:‘文件呢?’我说:‘什么文件?’另一个说:‘别装傻,孙老,我们知道何雨檩来过。’”
监护仪上的心率线开始波动。护士从门外探头看了一眼,赵卫国摆摆手,示意没事。
“然后呢?”何雨檩追问。
“我说文件我给何雨檩了。他们不信,翻了我家,找到了我藏起来的假文件。”孙建国苦笑,“他们看了看,说:‘这是假的。真文件在哪儿?’我说我就这些。他们就……就给了我一下。”
他摸了摸胸口:“不重,就是推了一下。可我当时就觉得……胸口像被石头压住了,喘不过气。他们走后,我吃了药,以为没事了。可躺下没多久,就……”
他剧烈咳嗽起来,护士进来调整了氧气流量。等平稳下来,孙建国已经疲惫不堪,但眼神很清醒。
“小何,真文件……可能还在外管局。”他喘着气说,“五年前火灾那天,我偷偷去档案室看过。烧的是靠门口的架子,但韩建国那几份文件,放在最里面的铁柜里。如果铁柜没烧……”
“铁柜还在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孙建国摇头,“火灾后,档案室就封了,后来重建,东西都搬走了。但铁柜是防火的,如果没被搬走,可能还在某个仓库里。”
何雨檩握紧孙建国的手,那只手冰凉,布满老年斑。“孙老师,您好好休息。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
“小何……”孙建国抓紧他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,“小心韩建国。他不止贪钱……他还……”
话没说完,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心率线急剧波动,血压数字直线下降。护士冲进来,医生也赶到了。
“家属请出去!”医生开始抢救。
赵卫国把何雨檩拉出病房。门关上,里面传来忙碌的声音。走廊里灯光惨白,照得人脸色发青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赵卫国问。
“说真文件可能还在外管局的防火铁柜里。”何雨檩顿了顿,“还说韩建国不止贪钱,话没说完。”
赵卫国点燃一直夹着的烟,深深吸了一口:“外管局那边,我找人查过了。五年前的档案,确实有一部分转移到郊区仓库了。但那个仓库归省政府办公厅管,要进去查,得办公厅批条子。”
“谁能批?”
“办公厅主任,或者分管副秘书长。”赵卫国吐出烟雾,“韩建国就是分管副秘书长之一。”
何雨檩心沉了下去。要查韩建国的证据,需要韩建国批条子——这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
“硬闯不行,那就智取。”赵卫国掐灭烟,“仓库有管理员,有值班表,有进出记录。只要是人管的地方,就有漏洞。”
他看了何雨檩一眼:“但这个事,你不能出面。你已经被盯上了。我去安排,找信得过的人。”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,摘下口罩,是何雨檩之前见过的那个主治医生。
“赵主任,何科长。”医生脸色凝重,“孙老的病情不太乐观。这次发作造成了新的心肌损伤,需要做介入手术。但手术风险很大,他年纪大了,身体基础又差。”